我心依旧——《最后的槐花》后记

我心依旧


 


——《最后的槐花》后记


 


恍惚中青春之巅已切入雪线,


回首相看失落的却是时间。


                          ——《自动扶梯》


 


又一次检点二十余年残存的诗作我禁不住汗颜。这不仅因为数量少得可怜,更因为这些我还在涂抹的幼稚和粗糙却又显得老气横秋的诗行本身就印证着我创造力的匮乏。我不能请求读者以偏爱的手来接受我这些芜杂的诗章,更何况在这写诗已成了文学写作的“边缘地带”之际。只是想到在这些年代里我曾经生活过——爱过恨过感受过思考过或欢呼过。我虽然不是一个虔诚的歌者,但当我检讨完自己刻骨铭心的感情付出之后,我终于发现:诗,我最钟情的莫过于你。为了回答一次次的反躬自问,也为了给这多难的人生提供一份虽没什么份量但也许有些参考价值的个人档案吧。在经过几番踌躇之后我还是把这几页灵魂挣扎的记录交出去了,不求有什么回应,只是想耸身一摇,重新开始。


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我正在田里劳作,收到了县文化馆寄给的两本铅印的《灌云文艺》,那是今省出版局石启忠先生的热情和心血的结晶,我的第一首诗《巡堤》就印在那一期上。从此在昏暗的灯光下与诗厮守并以沫相濡,便绵延进了我的师范读书生活和直到今天的粉笔生涯。其问虽然有似乎相忘于江湖甚或移情别恋的时候,但痛苦的煅打始终没忘将我与她牵扯在一起,以至于现在我仍拉着她的裙裾不放,旦“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两颗心之间的放电现象也只那么几次。


然而还得感谢她,感谢她赐予我的那些快乐和激动的日子:那在灌云一招法桐的浓荫下写作和散步的情景,那和文友们饭票吃完了去城外敲诗友的“竹杠”,在果园里饮红葡萄酒的场面;那在废弃的淮安古城墙下苦思冥想终于觅得佳句后心灵的隐痛;那携友去看海在连云港沙滩上赤足“吻海”的狂放;和那偶尔接到载有自己诗作的样刊后喜形于色的激动……那时多么年轻,虽然肩上不时背负阴影,但快乐与美丽还是给了我心灵太多的滋养,以至于今天他们虽然有的成了知名的作家,有的改行做了别的,我还能忆起他们年轻美丽的面影……因为诗,我要感谢的很多。当我在文学之路上摸索爬行之初,尤其是当我在生活道路上踯躅之时,几位给我以牵引和扶助的文坛前辈将使我永志不忘,我将永远向他们奉献我的敬意和祝愿,是他们教我以诗洗涤心灵,守护崇高并不时地回望自己。在这会因为浮躁而迷失心性的泡沫四溅的年代里,他们尤其令我感佩。


荷尔德林写道:“……在一贫乏的时代里,诗人何为?(《面包和酒》)在那(乃至于今)精神资源和物质资源双重匮乏的年代里,自诩是诗人的我,应该是时代的虔诚的歌者的我又做了些什么?今天返身检点自己的诗作,我不能不为我的浅薄和矫情而感到羞赧。我常翻阅自己写乡村的诗,觉得只有一两首从今天的高度来回望那遥远的风景似乎才有几分感情的真实。当我面对乡亲们困顿、劳倦和倔强的脸,愈感到自己的渺小与可鄙。有时回乡,看那些依然低矮破旧的和蓦然崛起的迥然有异的房舍,我自知他们各有其中的原因,但面对那受了污染的河流和暗淡的池塘,失去了茂密的槐树林后赤裸的河堆和辍学满村玩耍的孩子,我不免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反省之中。城市是这几年骤然繁华起来的我们生活中不容抹杀的“亮点”,我曾给它以热情的歌唱并由此表达真诚的希冀,于今面对它的豪富与不容忽视的特困之强烈反差,我希望我的《幸福广场》能真切地传达出我对平民意识的呼唤,愿那“收拢来全人类的最美好的愿望砌成的广场”,能以它“幸福”的光芒普惠众生。半个世纪以来,人总不由自主地被狂躁、恸喜所裹挟,来不及仔细斟酌的呼吁、呐喊自然要比沉吟低徊多些,即使是后者如“青春有约”和“黄昏散板”中的几篇,也绝少当代青年朋友的浪漫情怀。好在仅是一帧留影,也就不惮用自己的暗淡去反衬别人的光晔与亮度了。总之,几番周折,我这《最后的槐花》粗朴的光影毕竟要从这岁尾浸润到新世纪这个春天了。于我,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市文联的魏琪主席、张文宝副主席为我《最后的槐花》的开放给予了很多关爱和助力,我由衷地向他们致谢!


 “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我想这荷尔德林晚年的诗句意在表述人在自在的“居住”状态上说出生活的真理,“发生”出本真的诗歌。对我而言,这“诗意地居住”,在物质和精神的许多维度只是一种不可及的瞻望。愿我能从站在这些只有我自己称作“诗”的碎片上的瞻望中获得诗性的提升。我祈求自己,也祈求生活和读者的赐予。面对诗歌,我愿意说出:尽管来日苦多,但我不愿放弃对你的追求。


 


2000115深夜于板浦北门板中小农场


(载诗集《最后的槐花》,人民日报出版社2002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