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档案26:水声遥远

诗档案26:水声遥远


 


从床头的壁上  俯下身


潺潺乡音由远而近


秋风  向你发际如约而至


新上岸的菱角  飘来阵阵鱼腥


 


晚稻已登场  立冬的第一场风信


再肩一架平网  来到结霜的河滨


芦花鱼们  从乡梦里一尾一尾地游走


憔悴的你  还在干涸的浅滩上呻吟吗


 


当我从这五层楼上  拧开水管


倾听你被齿轮  和天线啮伤的声音


老屋倾颓的烟尘里  水声遥远


你又回到壁上  斜欹成一幅温暖的风景

诗档案24:阳光之吻

诗档案24:阳光之吻


 


这一刻  灵魂才分外饱满


在你的臂腕里  你的汪洋一片之上


我不知道开放得是否灿烂


受伤的心  曾经向你放飞过


哪怕倾斜的天空布满深渊


 


虽然预卜你的归期  总一错再错


所幸我带血的啼唤


己划破  你梦的边缘


也许你身后  便是绵绵雨季


我瞩望星辰的目光从此不再黯淡


 


仿佛今生所有的幸福都堆积在面前


枯涩的双唇重又红艳


身旁又有无数花朵泛滥   


当你的照耀透人骨髓


老去的只能是时间


   


 

最美的姿态

最美的姿态


 


   ——值此第26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奉献给所有曾经教育我成长的恩师


 


 山的沉稳是一种美的姿态,我岂止是相信?


 教学楼的阳台和楼梯被夕阳的余辉抹亮。白的墙壁被抹上了道道金黄和玫瑰红的颜色.这时候,往往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前后。


 一个身影从斜晖琴弦的伴奏中款款而下。是一位老教师,他的背微微前倾。也许是因为匆促或是别的什么,临下最末一级台阶时,不慎打了一个踉跄。在我的注视下,他转了身,微倾的背对着我,晚霞给他身后的楼层抹上鲜亮的色彩,楼层上学生们,仿佛活跃在他的背上;而他的微倾的背,在我看来,是一面坚实、开阔而平缓的山坡——


 明确地说,他是我的十分亲近的老师,从壮年到如今他临近退休,横亘三所学校。对他的背,他的行走的姿态,我熟悉而充满温情的回忆……


 他的背曾是我们嬉戏的草坡。还是四十年前,我读初中,他是我的语老师兼班主任,确切地说那时的他还是不到三十的大青年,是球场上的健将。课间,总有学生嬉闹着围着他,他不时的送来一句风趣的话。“哇——”一个学生搂着了他的脖颈,于是再一个,又几个,最后一个猛冲来,跃上他的背,于是,他被“放倒”,然后,一片哗笑如潮……在那山根下的初中,那枯躁的岁月里,他的背,便是我们游戏的乐园……


 我们总觉得他的背的微倾,是由于他时时背着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1970年那次,学校组织学生“拉练”。我们背着行囊,从伊芦经东辛农场,步行去连云港。傍晚时分,我和几个同学掉了队。他和我们跋涉在四顾无人的土路上,先头部队早已过去,我们焦急地追赶。而那个像是肉团子似的小同学实在走不动了,脱下鞋子一看:脚板上尽是水泡。老师决断地蹲下,背前倾着:“来,我背着你!”我们同学都争着说:“让我来背。”老师眨了眨他那笑眯眯的眼:“不用几步,就把你压趴了,说不定还能压扁了哩。”我那时个子小年龄也小,便挎着两个挎包,警卫员似的,尾随在那座移动的山坡的后面……幸亏班长个子大些,和他轮换着背,直到先头“部队”到了目的地清点人数,才发现我们“走丢了”,于是派来辆手扶,接到驻地时天已漆黑,全校人马正等着我们开饭的呢。老师后来不仅背微倾,还常犯腰痛,每每令我想起他背上的重负。


 在我,老师那微倾的背其实便是我命运的通途和走向“成就”(姑且这么说吧)的桥梁。文革时我回乡劳动。一天,地头停了一辆自行车,我从水田里被唤上路边。他前倾着,看着浑身是泥水的我,说:“大学招生了,你得准备准备。”当我表示没有什么希望时,他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别没志气。”又补上一句,“还有老师们呢。”最后,我望着他倾着背慢慢离去的身影,心里咯登一下,泪水刷地涌下脸颊。后来,一路的山山水水,在他的“背”上,我从艰难的岁月里踏进了师范的大门,然后又走上一所又一所学校的讲台。


 我总会说,由于他那坚实、宽阔而又平缓的背,我渡过了何止一道难关。十六年前,我境遇不佳,是他代表新的单位,亲临我当时的学校,未吸我一支烟,将我“背”过来了。那天他从那所学校的角门离开时,我望着他那更有些前倾的背,眼睛模糊了,觉得眼前有一面平缓的山坡,载着鸟语花香从我脚下的山穷水尽绵延向明朗的前程……


 天底下,生活里,最美的姿态时常显现。但在我看来,惟有蕴含着、浸润着世道人心的真和善,才是最美的。老师,请别恼我只赞叹你那在别人看来似乎找不到什么美感的微微前倾的背。你的蹲下,你的背起,你的引路,这些动作,便是人世间最美、最美的姿态。

诗档案23:张家界印象·文星岩

 


 


诗档案23:张家界印象·文星岩


 


真是那位文曲星头像的木刻原版


倔强的短发和髭须


那被论战磨硬的双唇


还在说着什么


黑而瘦的脸上


沉思和幽默隐现


 


在这国家级森林公园找到了你  我说


且介亭的桌面上还端放着你的笔砚


有人说你说得太狠  太偏


你就来躲开那些唾沫飞溅?


 


有人说要重新排队  再度核编


却总没认真地找过你


遗憾你只有些杂感如《而已》和《三闲》


这人间还有许多话题你怎么早早搁笔?


——你笑笑身边的御笔峰终未发一言

诗档案22:张家界印象·天女散花

诗档案22:张家界印象·天女散花


 


          分明是石头


          却像是梦幻


          有高高的前额


          浓密的长发披垂双肩


          也许还有芬芳的呼吸


          只是隔着重重云幔


          不能一睹你的秀颜


 


          装着什么  那满满的花篮


          自然该是鲜花  娇嫩美艳


          也许还有幸福  爱情与温暖


          甚至财富的碎片……


          在此  你已倾洒千年


 


          给我一束吧  哪怕一瓣


          每个游客都这祈愿


          你知道他们缺少什么吗


          在这喧嚣的人间


 


          你智慧的眼睛


          该不会忽略


          那因寻找无望


          而荒芜的心塬?


 

滇游归来

滇游归来


 


滇游归来。从昆明到大理到丽江再到香格里拉,而且几乎整整一个来回。还处在莫名的激动里,拍了千余幅照片,几乎逢人就想倾谈这次秘境中的寻访,颇有“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感觉。结束旅行之前,我曾概括这次活动为“浪漫之旅”,“精神之旅”和“梦幻之旅”。虽然经受了旅途的劳累和辛苦,包括在从昆明到大理的火车上几乎整夜未眠,包括吃的几顿团餐上的大米饭干燥得像是蒸饭忘了加水,包括进入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因缺氧而觉得胸闷不适,呼吸困难……但是要说起这次旅行的感受的话,除了“快乐”,我还得要启用上述三个短语,因为毕竟,我们像是在梦幻中亲近了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这几处与我们这里已被开发殆尽的沿海城市完全不同的“秘境”,而且,在那里流连,觉着那片山呀水的,好像专为安放我们浮躁和疲惫的心灵而准备的。在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的大山深处,我照了一张相片,那“海子”全然是一块平整的玻璃,将层次丰富的山色写真一般鲜艳的倒映出来,静谧和清泠能把人的身形和心灵全都融释进去,在那里忽然想到,能和家人和最倾心的朋友相携,流连在落了薄雪的平整而弯曲的栈道上,那将是多么美妙的情境啊。


当然也不能说没有些许的遗憾。总的感觉是游人太多,摩肩接踵的。在石林,在那凝固的梦和雕塑的诗里,太多的人造成了喧嚣,登观景台的亭子上,几乎连插脚的缝隙都没有,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挪下很陡的石级,真担心那亭子会因人满为患而坍塌。在大理的蝴蝶泉边,看那棵招蜂引蝶的大树已不再分泌那种神秘的液汁了,所以蝴蝶也稀少了。是不是与游过多的打扰有关呢?我想应该不无关系吧。在泉边有五个白族姑娘,打扮得和当年电影里的“五朵金花”一样,甚至更俏丽——她们在陪游客照相,五元钱一次,电视台的张导照了一张,而我们行色匆匆,错过了一次“艳遇”,总之还是人多的缘故吧。在丽江,那座被水滋润的古城,真是令人销魂的地方,拥挤着各种肤色、操着各种语言的旅行团队,尤其是夜晚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喧腾而欢狂,稍不小心就迷失了归去的道路。只是每个店铺的门前都站着一位穿着鲜亮的民族服装的摩梭姑娘拉生意。酒吧里的价值也贵得很,500克的一条鱼烧出来,要花168元,我却有个杞忧:要不了很久,这里独具特色的东巴文化会不会因人满为患被同化而消失了呢?真令人感叹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的魔力。同样如此,在香格里拉,我们被导游千方百计地撺掇到一藏民家——我说的“千方百计”,是指那们挎着卡卓刀的导游扎西,颇有些要挟的意味——我们只好“从命”其实那是一处经营的场所,每人一百元,如果要烤全羊则要花上800元,全牛则更多。我们去了那个“藏家”的楼上,献哈达,藏女陪你照相,在观看和参与互动那奔放疯狂的歌舞台,总觉得“经营”的意味太浓,技法太精明,一张照相,要收20元,远非藏家风范,我甚至觉得那主持人,那陪我们照相和跳舞的“藏女”,普通话那么纯熟,像是汉人。总之,连同声光电响代替了淳朴的清唱,消费文化在我们脚踵叩击的所有地方一样风靡。有人说旅游就是“烧钱”,我很认同,在大理和香格里拉看风情演出,“蝴蝶之梦”,200元一张票,张艺谋打造的“印象丽江·雪山篇”,190元一张票,总之,他们用大场面,大制作的种种“噱头”,要你掏钱。因为自己参与的是政府组织的团队,也就只有咬咬牙“舍命陪君子”了。


但这些小小的遗憾,在我们旅行中所感受到的关怀、交流和温馨相比,连“美中不足”也算不上了。而旅行中的山水风景,人文景观所给我们惊讶,震颤与陶醉,则足以将这些小小的过滤掉。在石林,我们穿行具象的梦幻,扪历凝固的诗章,惊讶天工的奇巧,感慨人的联想的丰富奇特,感觉到天与人奇妙的创造力形成的奇观。在大理的蝴蝶泉边,虽然匆促,但那斑谰的秋色,挥洒的林阴,清亮的泉水,足以消释人的心中的尘滓。在大诏寺,仰望三塔,礼拜倚山而建的层层壮观的寺宇,胸襟顿时为之而开阔。在丽江古城,在充溢注意与温情的灯影里伴着潺潺流水徜徉于迷人的街巷中,与摩肩接踵的游人叩访酒吧、书店与工艺品商店,竟心甘情愿地为那些挥霍着激情的古乐与新声所裹挟。在香格里拉,深入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面对原始森林参天的云杉和冷杉,那倒地腐烂或尚未腐朽的古木,那朽木上生产的金色的绒毛,那轻轻飘拂的树挂,则令我想到了一幅外国名画《造船用材林》。所不同的是画里的色调是深红和金黄的,而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苍翠,连用“海子”里映出的山影。在香格里拉的几处藏族民居,或文化,或历史,或餐饮,异乡的民俗与风情使我们感受了文化的多样性,那诱惑甚至令我几欲身不由己的挤进旋舞的乐潮中……恣情地行旅所给我们的浪漫经历可谓难以尽述。


而惦量一下这次旅行的份量,在我个人,最厚重的莫过于拜访云南师大的“国立西南联大”的旧校园。它了却了我的一个夙愿。那是在云南行程即将结束之际,团队安排休息、准备购物的空隙里。我打的寻访到了那处知识界的精神圣地。在其中我瞻仰了李公朴先生之墓、闻一多先生的衣冠冢、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三位校长的铜像。前两位是我们中学教材中的经典人物,而后三位的功绩,在《读书》杂志及其他一些期刊也多所述及。他们五位都是我国现代文学史和教育史上所不可绕过的标志,我在心中虔诚地向他们敬礼,并拍照留念。在大观楼也偶然购得《西南联大·昆明记忆》之第二辑《学人与学府》,甚为欣喜,更可证不虚此行。这本书当为西南七十年校庆大典所著。可惜那天校史纪念馆和“一二·一”死难烈士纪念馆均未开放。


当然此行尚有一心中隐隐想觅得的一个惊喜未能相遇。那是我在读师范时就萌生的——当时我从校园图书馆里尘封的旧书时觅得的一本云南(抑或是广西?)民间叙事长诗《召树屯》,其诗其装帧与内页插图我爱不释手。诗我全抄录下来了,那插图,那传说诞生的地方,我总想身临其境,感受一番,可能那是滇南,在西双版纳。此次行程,本可以去一游,但花费就多了,只好割爱。当时在香格里拉与西双版纳的选择中,后者被我们放弃了。由此可见,在这人生中,有得必有舍,“舍得”乃概括人生精髓的箴言。难怪东坡先生写道“此事古难全”,念及此,也就可以说,不必汲汲于那些微不足道的“遗憾”了。

《被阳光照亮》后记

《被阳光照亮》后记


 


编选这本书算来已近一年。校园里广玉兰那丰硕的花苞如白色的鸟儿又一轮在浓密的叶簇间隐现。而忙碌于我仍如影随形。人是一只陀螺,总是在生活的鞭子下旋转不已,晕头转向。


季节的驿车从变幻的花丛间滑过,总不留一个停靠点给我。特别鲜明的是今春,迎春花的金箔在灰蒙蒙的日子里努力炫耀一番之后,次第错过的便是开得赶趟儿似的杏花、李花、桃花和梨花——近在咫尺的秋园因为朋友不来看花几乎未曾涉足;最惹人情思的是紫荆,在校园里处处缀满枝头,敬业楼后面松荫里的那几丛竟一直坚持到五月之初。


便很想写一篇叫做“花枝照眼”的小文——用的便是老杜“药里关心诗总废,花枝照眼句还成”的作意——可惜“诗”与“句”都没落在稿纸上,最后只得将文题给了参加校学生作文竞赛的选手们,又可惜他们写出的又不似我所悬想的意味。忙。便常想起东坡老的词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可是,写了这些与“后记”何渉?是要为自己的拖沓和懒散找个托辞?抑或是想借此抬高自己敷衍出来的这点文字的身价?自己咀嚼了无聊与浅薄还想带累读者朋友?——汗颜。


干脆说吧,自己做出的这点文字真是乏善可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师范教室里抄写艾青《诗论》的情景——夕阳美丽的光点跳跃在书页上,那时自己对写诗是那么的充满幻想。现在再回看那些文字:“诗人必须是美好的散文家。但我们的诗坛却有许多从散文的阵营里退却了的,或是败北了的文学败兵!”(《诗论·技术》)想想自己的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想想自己偶尔为能混迹于地方小小的诗坛而有点沾沾自喜,遂觉得艾老的话便是对我的当头棒喝!近几年来,朋友们也许看出我的写诗成不了什么“气候”,便很给面子似的怂恿我“写写散文”。今天便看出来它们与艾老所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有多远的距离了。还有的便是这几年来因了工作的关系和读了点书的缘故,被裹挟着必得说出一些自己觉得应该说或别人非要我说出的自以为有些理由其实说出来也无关痛痒的杂七杂八的言语来。因而便有了这小册子里的一些篇什。分为六辑,只是从内容方面归归类而已,而且有的归得并不十分恰当。


那么,何以还要聒噪得这么多呢?大概是自己非得用放大镜或显微镜寻找一些“意义”的职业上的痼疾罢。好像我在《最后的槐花》的后记里说过的那点很是勉强的“理由”:为心灵的挣扎留下一点记录,给这多难甚且微贱的人生留下一点真实的档案而已。——其实这还是很流行很世故的说法。


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集子里的篇什大多是“遵命文字”。“校园美丽树”一辑可看成是给学生的“下水作文”。命一个文题让学生写,自己动笔的念头便在心中“蠢蠢欲动”。“行走风景”里记下的无非是一些生活或旅游的琐事和琐感。小巧倒是小巧,却总缺乏大气,也没办法——生就骨头长就了肉似的。“守望者的心事”是一些教育随笔。守望这讲台三十余年,酸甜苦辣,搅混在一起,好多是想说而未说明白的话,并且有些矫情。至于“风过有痕”,多为旧稿,也很幼稚。“羞涩的叩问”一辑,除了两篇解读古诗的文字自觉下了些功夫外,其余多为受邀而写的书序和书评。我自知不谙此道甚且不够身份和资格——曾为朋友作诗序拖了半年而未写出一字最后只好原稿璧还,但却不是端架子——这类事是我最感“羞涩”的。唯有为教授所做的一篇书评,在钦敬与“叩问”中写了几个月;我的“写”其实却是“读”(今天叫“倾听”了)的形式转换而已。所以虽是“学术”一点的文字,也收入集子中了。将辑名命为“羞涩的叩问”,真的很切合我的身份和心情。最后再说“匆促的旁及”。谓之“旁及”且“匆促”,实是我于繁重的教学之余被“征用”中的辛苦而繁复的劳作之记录的星点。朋友建议我将这一辑删去,我只删了一篇较长的,倒不是不忍割爱,只是觉着“割”去后我许多的日子便成了“空白”了——比如今年还任着两个班的高三语文,本身就累得慌,课余和假日还常被“抓差”,真正觉得“此身非我有了”——留下一点作为“额外负担”的见证罢。也许有些不快,所幸我喜欢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首诗中的两句:“那过去了的,便会变成亲切的怀恋。”(戈宝权的译文)因而也就有些“欣慰”了。总而言之,但愿朋友们别将这些文字当作什么“作品”看待。


可是,我还想说点什么。不过推想读者君早已厌烦,就请允许我还是借早年抄录的艾青《诗人论》中的一段话来表达我对“文学”这一角色的悬想吧:


“好像你们所负的债很重,你们老是终日惶惶,不安于享受一粟半缕的人群的恩赐,羞愧于在劳力者以血汗铺成的道上散步。你们的存在,比影子更萎缩,比落叶更不敢惊动人;而你们的话语终于如此凄惶,使一切天良未泯者闻之坠泪……”这是写于1939年的文字,很旧很老了,恐不“合与时俱进”的文学者的胃口。可我今天读来心里却颇多惭愧与感慨。


 


 


200962


于板中竹苑旁之工作室,三稿改毕

诗档案21:回廊,回廊——效何其芳《预言》体

诗档案21:回廊,回廊


——效何其芳《预言》体


 


寂寞的回廊


羞涩的回廊


在这新潮的楼层背面


还守着一段古典的时光


 


原谅我不小心踏响


这些落叶  往事又开始回放


曾经有擦肩而过


有目光躲闪或碰撞


 


惊悚的风逡巡掠过


又回过头来嬉笑着张望


岁月轻轻擦去窗外的旧时月色


跌落的花瓣重又回到枝头上


 


回廊是本已走过的青春的出口


一转身却又发现你还在门旁


楼群后的夕阳垂下忧戚的头颅


是在伤悼一位少女美丽的夭亡


 


 

诗档案20:末班车

诗档案20:末班车


 


没有别的选择了


暮色匆匆


掩去你美丽的面庞


 


也许还有希望


但你不能再等待了


只留下一句:“请原谅。”


 


纷乱的铁轨因晕眩而纠结


金黄色的世界


随你消失在远方


 


滚烫的脸贴紧冰凉的车窗


看一页页站牌哗哗地翻过


如你一次次扬起挽留的手掌


 


真遗憾我已经不能停下来


把这束蔷薇花


悄悄置于你的窗台上


 


因为我是属于这末班车的了


可以失去无数缱绻的黄昏


但我不能失去这扑面而来的


    满城灯光


 

寻找鲁迅

寻找鲁迅


 


 


寻找鲁迅!


——这个吁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它竟然成了一个新话题,要知道,“寻找”与“瞻望”,指涉一位伟人,那境遇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近年来我们愈来愈觉得六十年代至今我们遭遇了几个不同的“鲁迅”。


寻找鲁迅自然得在上海。近读陈丹青先生《荒废集》中关于“鲁迅选择上海与上海选择鲁迅”的文字,殊觉心有戚戚焉。


可我在上海一点方向感也没有,幸亏有在那儿工作的外甥陪着。


我对上海的印象一是人多二是楼高。这似乎是个悖论——蠢动在我眼前的是数不清的面孔和匆匆的脚步,而那些面孔大多倦怠,或迷茫。我穿行其间却要寻找前一世纪关于世相尤其是“沪上”的思考者、书写者或曰言说者。在我,这是一种宿命。


我之“寻找”缘于上海师大与语文学习杂志社的一次活动。活动上得以见识中语界的几位宿儒和力腕,比如韩雪屏先生和王荣生教授。教授编的高语必修新教材也编入了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等篇什。讨论时也有涉及鲁迅文章该如何重新理解之类的问题。可惜每人发言只限三分钟,因为要留下时间推介他们的新教材。大家便兴致锐减,某位女教授对此也颇不以为然。我于是琢磨起次日如何“寻找”的问题,晚宴也没有参加,只窝在宾馆里看书和看电视,——想到生活里某些会被认为崇高的东西往往被物质矮化,那偶像便会在我心中“小器”起来,这也许是我的不入流之任性作怪。——只是又无从说起。


“寻找”终于启程。次日午后乘地铁去虹口附近的南站——记忆中鲁迅墓是在虹口公园。地铁在时间之流中逆向穿行,光影迷幻,我又遭遇了太多的面孔,便想起庞德关于“地铁”的那句诗——只是那些面孔的花瓣在这里却不再鲜艳。


虹口公园已改为“鲁迅公园”,见出先生已是这里的标志性符号,但符号未必就是切入生活的“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召唤者,前驱的寂寞,先生早有过内省的伤痛。——微雨中进入园内,却是我所去景点尤为寂寥的地方,除了休闲者,游人格外的少。


离下班时间只剩下十分钟。索命似的奔跑。几乎是冲进鲁迅纪念馆。于是我得以亲睹那些提示着历史场景的实物。手稿,著作和期刊的原版封面,木刻作品,还有一些图片。那些原著和期刊比如《坟》《野草》或《莽原》《萌芽》的封面设计与装帧印刷,令人意外的稚拙与质朴,那些图片或文字以其毫无伪饰而抵达了文学与艺术,相对于今天期刊的奢华,那是一茎茎坼裂土地上和肆虐风霜中的嫩芽,凛然而且纯粹。


——呵呵,金不换!就是这支毛笔,似乎刚写出凌厉的文字,笔尖仍润泽而饱满。我的外甥揿下相机的快门,呼应那文字,一道电光亮过……


“不许拍照——”一道断喝的鞭影从背后飘来,飕地打了一个寒噤。


馆内有一“内山书店”,可以购书和拍照。购了一套林贤治的《人间鲁迅》,和外甥坐到椅子上,留下一帧很做作的影像;然后去寻找鲁迅墓。


墓在一处建筑的后边,两旁植着高大的广玉兰——和我们校园里的几株一般的高大。我很诧异鲁迅墓的构思:黑色大理石基座上放了一张似乎并不稳固的藤椅,让先生有些做作似的倚踞其上,接受着烈日或淋雨。这样的造型十分地令人不安。我知道先生逝世后先是葬于万国公墓,肩着覆盖“民族魂”大旗之灵柩的声势浩大的队伍,主要来自民间和社团,先生获得过热血贲张的国民和文学青年的拥戴。林贤治先生在《人间鲁迅》中如是描述:


“巨大的遗像,仍用了悲悯而坚定的目光,俯视着人群……人们手拉着手,围在墓穴四周,歌声和哭声绕在一起。墓穴填平了,伟大的地之子终于回归了大地。可是,当人们陆续走散,便只余一片苍茫,沉寂的荒原……”


“这时,西天竟出现了一弯微红的新月!”——我知道这里引用的是郁达夫当年的记述。而先生却加上了一句:“陪伴他的只有这一弯新月!”这里记述的是19361020日的场景。而这里的鲁迅墓则是195610月柯庆施等的上海市政府以国葬仪式迁来的,于是才有了这座在大理石基座上藤椅里的鲁迅。——民间的先生终于以合乎规制的审美的姿式被纳入体制之内。这种姿式所引起的观瞻感觉中的不安,莫非便是今天先生被边缘化甚至被诅咒的谶语?陈丹青先生在长沙谈鲁迅的访谈中说道:“独尊鲁迅的后果,不是我们只知道鲁迅,不知道其他人,而是连鲁迅也不知道。”真是点中了“穴位”。——因而对“鲁迅”之要再去“寻找”,的确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


鲁迅墓的一头,大理石矮墙上有毛泽东铁硬的瘦金体书写:鲁迅先生之墓。看来写得笔墨实在不够饱满。偌大的墓园里,微雨霏霏中,只有撑着雨伞的我,和我的外甥。问及青年们对先生的感受,似乎比较淡漠——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计,不断地换老板,四千元的月薪房租要用去一千二,而房价更是破天荒地贵,我就看到广告牌上标着7/平米。


寻找的脚步无以休止。绍兴路上,我们终于来到了大陆新村九号——先生生命的最后一个依靠站——一套极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前。


我的所见与先生的描摹基本一致:“弄堂入口处,满地铺着大块水泥砖”——只是先生的邻居已不是白俄巡捕和日本人了;前排的住户正在装修,窗后,即先生故居的门前,堆着些装修材料。“铁门后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他喜欢的桃树、石榴树、夹竹桃、紫荆花。”——印象中白色的花还在开着,但至于说是“复制的百草园”,则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栅栏内的空间太逼仄了。故居管理人员业已下班,院内和房间的情景只能隔着门栏瞻望与猜想。先生1936年大病后站着照相的门前,我与外甥分别留影一帧——只是身边多了一块写着“鲁迅故居”的牌子,枣木的,绿色的行书体。我知道这里储存了太多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战士横站生涯的信息——《且介亭杂文》及其《二编》《末编》,三十年前一直是我枕边的必修课程。然而在今天我感受到的是熟稔的民间和家居的气息:站在那儿仿佛听见先生艰难的咳嗽和呻吟,许广平的关切和叹息,甚至萧红很宽袖子的火红色上衣给人的惊鸿一瞥……先生的《人间鲁迅》虽然未给我太多新鲜的东西,但是“人间”二字我以为命得是极为精准的——它给了我人间的亲近的而非基座之上矜持高踞的鲁迅先生;但是又是这样一位先生,直至19361019日他生命的出口处,还写下“星期”两个字……


出了故居的胡同,转几个弯,不一会便来到一处工商银行门前,只见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匾牌:内山完造书店。想像中当年鲁迅在虹口往来于大陆新村和内山书店,我要是生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也许此刻能巧遇先生与内山饮茶的场景,说不准我们从故居出来时兴许会和先生撞个满怀呢!遂想起先生题赠邬其山(即内山完造)的诗句:“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又想到,内山书店而成为工商银行,这实在是如今的沪上对先生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是何等的精明和淋漓尽致——真是取其一点,尽在似与不似之间啊。我是说何止是将先生的面孔弄得模糊难辨而已呢,即使他在晚年连“左联”的“盟主”地位已被实际取消,已是“腹背受敌”的境遇,说出“到死一个也不宽恕”的狠话,可以想见其孤绝心境了。但是,进入了“体制”之后——就像孔子的身后一样——地位就不同了。忽而又记起了陈丹青的几句剖析:“所以鲁迅在建国后最有利用价值,最方便被以一种极不道德的方式树立为一个道德的,甚至超道德的形象,来压迫大家。”这几句令人颇费思量,难解其意。然而他又指出——


“在这场巨大的阳谋中,真正被利用的是我们几代人。独尊鲁迅的真目的,是为了使我们无知,使我们不怀疑,使我们盲从意识形态教条。我应该说,我们几代人都被成功地利用了。现在一部分人知道被利用,于是掉过头来诅咒鲁迅。”是耶非耶?然又绝非先生的过错啊。——于是又想起那位题字者,也就在他题写后的第二年(1957)与上海各界知名人士座谈,罗稷南有先生要是“活着”将如何之问,他的回答颇有令人脊后生凉之惧。对此事我是很不愿相信的,但又据说事之有据,可参看周海婴的摄影与撰文云云。真个是我之寻寻觅觅又堕入五里云雾之中耶?


就在镶着“内山书店”的工商银行的阔大的台阶上,举目之际,忽见雨止天晴,东方天空惊现两道明艳的彩虹,遂取过相机,定格难得的瞬间,时为2009930日下午6时许。


补记:当晚和外甥又游玩了上海最繁华的去处——南京路。只见街道两旁店铺的时尚招徕光怪陆离,而宽阔的街道上流光溢彩中人流摩肩接踵,境内外的旅游团队衣饰各异,语言混杂,当然也不乏衣香鬃影的丽人招摇过市……但秩序却井然,往往不到几十步即有警察或列队守卫或携枪巡行。行至外滩,却被告知因“六十大庆”已到,为安全起见已然封闭。与先前鲁迅公园里游人的寥落相比,真是恍若隔世。不禁又记起陈丹青先生谈鲁迅迁居上海八十周年中的一句话:是的,鲁迅在我心中,而我心中鲁迅当年住在上海。——姑且算是我上海之行而寻找鲁迅之所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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