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为我题字

舒婷为我题字


 


三卷《舒婷文集》已读过多遍,扉页上墨色深深的题字还鲜明如初:“曹兴戈老师:谢谢你喜欢我的书。舒婷。”


舒婷是我仰慕已久的诗人。读她的诗,她的文,总在心灵悸动之际悬想她的模样。


令人心跳的时刻终于到来。去年深秋的某个下午,市文联小会议室里,我们静静地端坐着等待,等待这位大诗人的到来。


两点半,欢迎的掌声响起。一袭白裙,大红的短褂,一如文集上她的相片,只是距离近了,还有便是那件深红色上衣,好似刚刚从宿城如丹的枫林走来。当即便为新闻记者们拟好了标题:深秋还见叶如丹。


真正的诗人首先是在气质上与众不同,舒婷也是。她说:“诗人是幸福的,无论走到哪里,多么遥远和陌生,都能因为诗,找到朋友,找到酒喝……这位似乎疏远了诗坛的诗人,正以每年一本书的速度回答读者的期盼。今年,她的又一本散文集刚刚付梓,她的著作正以近20种文字被人们阅读和评论着……这颗从鼓浪屿榕树下升起的诗星以其耀眼的光芒点燃了会场热烈的气氛。


她谦逊而又机智地回答着一串串有的甚至是极富挑战性的问题。关于她的成功,她说,也因为机遇,如果不是它,或许今天与在座的会互互换位置的。关于她的写散文,她说她是从写散文开始文学创作的,文集三册,散文就有两册。关于诗与生活,她说诗要关注生活而在艺术上又需要超越,应于似与不似之间寻找契合点。关于友谊比如顾城,她不愿多触及已经安息的灵魂。关于文学与政治,她最后笑着说,真心希望我的做官员的朋友不要贪污受贿,真的。轮到我提问,我请她就《致橡树》与《神女峰》给我的学生说几句话。她沉吟了一会,认真地说:“关于《致橡树》有人说是爱情诗,有人说是政治抒情诗,有人说是社会诗,我不介意如何分类,只要同学们喜欢就行了,其实那是我年轻时不很成熟的一首诗。”她还回忆了《致橡树》与《神女峰》写作、发表时的情形,后者的有关故事写在她的散文力作《硬骨凌霄》中。关于后者,她特地强调,爱情不应该“挂在悬崖上”,它是生活,应有所附丽……还觉窗外的暮霭渐深渐浓,约定的会见时间早已超过。


许多人围上去请她签字留念。轮到我,她笑着说:“就写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吧。”于是在我带去的文集的扉页上写下了文章开头的那句题词;之后她又奋笔在我的笔记本上给我校学生文学社题词:“鼓文学之帆,走人生大川。”写毕,她说:“共勉吧。”接着便与我们合影。


从书里知道她是不喜欢应酬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请她合影。她笑吟吟地站起来,镁光灯“咔嚓”闪动,摄下了我终身难忘的瞬间……


这张合影将使我铭记,2001年深秋,一颗诗星曾将幸运的我们照临。端详着它,总想起鲁迅先生的那句诗:“枫叶如丹照嫩寒。”


 

命运的崖畔

命运的崖畔


 


你华光灿烂地站立着。在我身后阴森的峡谷里。你生命的花瓣四溅……


你果真是冲决距离的堤岸和乌云的羁索倾洒而下的银河么,飞珠泻玉般地,宛若一道贯日的白虹?


时间和空间可以在这里定格,可是,怀想的翅膀却依然在那喧腾的山谷里低翔……


是一个阴沉的日子。朋友邀约:游一次渔湾吧。我说,好。朋友在奇迹般的楔入这座城市以灰色为主调的建筑的缝隙里不久,又决意只身南下。也许他要与这个诱人的城市作一坦然的告别?而我,在左冲右突十分疲惫之后,无奈还得在这片泥沼里喘息,心情的悒郁可想而知。心灵烦躁的人们总向往流浪,而当那流浪终成奢望,郊游便成了理智的选择,何况在那个溽暑里,这片山水简直是一方碧绿的冰凌;更何况还有你,这远近最大的一处足以洗心涤虑的瀑布……


我听到你虎咆龙吟般的喧嚷了,闷雷似的,从峡谷深处隐隐传来……


绕过装饰豪华的渔湾山庄,踏上蟠龙缠柱的玲珑石桥,绿的氤氲与水的凉意便浸润过来。扶着铁栏,沿崖壁上凿出的石径匍匐前行。清亮的瀑流从脚边流过,又消失于身后的渺远。智者乐水。流变不居的生活正有如这水呵,所以智者是热爱生活的,即使在孤独失意中。朋友总能尺幅兴波,将窄窄的生活空间撩拨得演绎得情趣盎然。如今他居然要从这成功的悬崖上纵身一跃,飘泊生涯也许会由此开始。这对于他,我不知道是祸是福。当我以固守一隅的目光来审视朋友的自在与乐观,心底总不免隐隐作痛。


我终于望见你的身影了,那飘曳不定的衣裾,仿佛高崖上一面猎猎的旗帜……


这是在老龙潭。跳跃的瀑流从一边潜入,复又从另一边游出,而潭水还是平如镜面,映着潭边累累的巨石和嫩嫩的植被。我们在这儿照相,一张又一张。潭水也映照着我们,像是在作深情的挽留。朋友副四海为家的模样,跳上跳下地选景,造型,拍摄。我则对着潭水出神,想到自己每每恋栈于一隅,直到水源将要枯竭,生态迅速恶化,才左冲右突地要跳出去,看似主动,实乃冥冥中某一只手的推力所致,结果总不免身心擦划得伤痕累累。不知这水一般的流变不居的生活能否重塑出一个不再怠惰的我来?


我终于能面对面地注视着你,注视你凭着悬崖所提升的高度,将生命的能量与美丽发挥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是峡谷从两面挤压所形成的平台。其低凹处,湍急的瀑流飞跃而下,势如破竹,落入十数丈以下的深潭里。而中途又在突出的石尖上碰撞,跳跃,瞬间便被撕扯成幅幅流苏,宛然呐喊着冲出炮火硝烟的一面弹痕累累的战旗,悬挂在众多的仰望里。那些溅起的飞花碎玉形成的雨雾,弥漫数米以外,送来透心的凉意,又在偶然冲破云层的阳光里,映现着变幻迷离的七彩虹霓……我不知道那平台的凹处是山峡有意空出的门扇,还是瀑流攒力冲出的缺口。但飞泻而下的瀑布,它的果敢与从容,它的挥洒与跌宕,它的酣畅与灵巧……总之,它的壮观的气势将我们震慑了:你是冲决乌云的堤岸落入失意者心扉的一注阳光么?你是斩断阴霾的黑翼劈开怯懦者生路的一柄闪电么?你是点燃信念的月色和星光站立在孤独者身旁的一株北方的白桦树么?你是流淌着命运的交响裹挟着平庸者翩翩起舞的一段庄严的华彩乐章么?……于是,我们站直腰腿,调好焦距,揿下快门,闪光灯灯亮的刹那间,身形和神魂便与浩浩荡荡的瀑布融为一体了……


峡谷左侧,嶙峋怪石之间有石级逶迤,可达山顶凉亭观瀑。由凉亭踏石级顺坡而下走近瀑布,可直视瀑水由来。瀑布上方石潭阔仅数丈,深亦仅数尺。涧水从上流涌来,相逐回漩;其主流在平台前纵身一跃,便汇入悬崖下大气磅礴的交响之中,不可更易的位差使它们来不及回首,也顾不上逡巡,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如虹浩气。当然也有回流,在水潭的边沿,溅落在滚滚的石头上,转瞬便没了,连汇入海洋的梦都来不及做;也有的躺在浅浅的石洼里,徒然地梦想着浩荡奔腾与歌唱……游伴告诉我,这里的瀑水在流了无数年之后已于三十年前因开山毁林而干涸,今天我们看到的急湍飞流是用电机抽出来的,用人工制造出来的。不禁有些兴味索然。——这时我才想到,并非这里的所有水流都能寻找到自己梦想的家园,除了机遇,还得有超人的执着与果敢。于是,我又不禁想起自己面临抉择时的那些犹豫,彷徨与可羞的退缩……


朋友问起我游山的感受,我坦白地告诉他:


——在这命运的崖畔,唯有纵身一跃,汇入奔腾浩荡,生命才能演绎如诗如画。否则,被溅落在岸上,等待你的只有渐渐的干涸,乃至消失。

人在桥上

人在桥上


 


 


为什么我时常会感觉到自己还艰难地挪动在那座桥上,挪动在那座在冷风里瑟瑟颤抖的危桥上?


人的一生会走过多少桥啊。为什么那座桥还鲜明突出地楔在我生命里的那个节点上,成为一个内蕴丰富的意象?——我常常思考当时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


那年的早春二月,家里缺粮断炊,妈说:“到云台你二爷(是奶奶的干儿子)家去拖车松枝来吧,顺便借点粮。”那时父亲刚刚去世,家里背着一身债;我们兄妹五个都靠病弱的母亲支撑生活,还有七十多岁的奶奶……看来必须爬个这个坎。


说去就去。寻得个星期天,我和二弟拉着板车就动身。他才十四岁,只能作拉车的“小拐”。东面的太阳刚露脸,红红的,想来天气不错。


必须当天来回,我们便选择向北直插云台的便道。不久,我们就来到了伊芦山北的罗渡,宽阔的善后河横在我们面前。将板车抬上渡船,到得河中央,只觉船在颠簸——起风了,西天的冷云盖过来了。但心里只祈求:千万别下雨。


人生的道路是难以逆料的,别看你脚下现在是坦途,说不定啥时斜刺里却会有一道“坎”横在你面前。这不,又一道东西向的大河拦在我们面前,在呼呼的冷风里浊浪奔涌……


四顾无人。没有渡口,倒有一座桥。天哪,那是怎样的一座“桥”呵:高悬在河面上的只是并排的四根木头,伸向茫远的对岸;踏上去就感到它在风浪中微微晃动,更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南端一丈多远却只有两根木头,踏上去只能双脚横着慢慢挪动……


我们在桥头踌蹰。头顶是阴云,脚下是浊浪,身旁是劲吹的西北风——那太阳红红的脸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当然,向前,只有这命悬一线的“通道”了。“过——”兄弟俩紧紧裤带,咬紧牙关蹦出这个字。谁能体会出趔趄于底层的生活艰难者的无助与自新?兄弟俩攥足劲将车架抬上桥面。挪挪停停。还好,桥面晃得厉害时,便放下车架,蹲下来握住车架的两端,竟稳正了许多。就这样挪挪歇歇,歇歇挪挪,终于过了桥,我们长吁了一口气。


车轱辘还在对岸,弟争着要去搬。我说:“你看着车架子,歇歇,让哥去。”两个轱辘连着大杠也有四五十斤吧,我再次攥足劲,抓在平衡处,提着,双脚挪上最窄的那段桥面。像螃蟹一样横行,很慢。挪了一半距离,我实在把持不住了,觉着手里攥着的足有千斤。想歇一歇,但桥面的宽度不及两个轱辘的间距;只得掉个方向放下,腿还得蹁过轱辘,再扶着它蹲下。一阵风来,我一忽闪,差点儿被掀下高高的桥面……我几乎吃不住了:身后是西北风的推搡,脚下是奔涌的浊浪,打着漩涡,令人头晕目眩——惭愧我的笔力,对于现场和感受,言语是这么的苍白无力。


难道……必须挺住。我站起来,咬咬牙,攒足劲,加快挪动的脚步,眼睛只瞄着桥面……终于弟也跑上桥头接我了,兄弟俩终于跨过这道“坎”……只记得重新上路时,满头大汗,衬衣湿了,棉袄的后襟都湿透了。


真奇怪,走了不远,中午的太阳竟从云缝里钻出来,暖暖地照着我们,铺展在我们前面的土路上。后来便是我们载着一车松柴和一袋粮食,不,载着一车的“阳光”,一路欢歌地回到家里。那“阳光”温暖了全家那个本来是萧瑟暗淡的春天……


人的一生真不知要走过多少桥。真奇怪为什么“人在桥上”这个意象在我的生命里会如此地根深蒂固:当我站在教室里面对几十双饥渴的眼睛时,当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对摊开的洁白稿纸时,当我在家里的饭桌上为孩子们的未来而谋划时,当我站在母亲的床前为她的生病而忧愁时……我总会感觉到自己还是行走在那座桥上。对于过去和未来,对于起点和目标,对于接受和交付,背着行囊的我,哪一刻不是挪动在某座“桥”上?也许苦,也许累,也许恼,也许忧,但都得挺住呵,朋友!——我这样对自己说。

白帝游思

                                                 白帝游思



       暮雨中至白帝城。云水相接处,山色晦暗,一片迷茫,踏西阁外溜滑的石阶攀向白帝庙。石级凿着风雨深深的刻迹,仿佛不多时便翻过好多世纪。……
      来游之前,心中已有诸多白帝:刘备兵败奉节黯然托孤的悲壮的白帝,杜甫笔下“城高急暮砧”的苍茫的白帝,李白吟唱的彩云缭绕间的缥缈的白帝……这长江水涨至135米之时的零距离接触,那诸多“白帝”也许更能叠合在一起罢,于是匆匆在郭沫若“白帝庙”题字前留影一帧,便踏上庙前高高的石阶。
      庙的门前古旧、暗淡,确曾有过的修缮未掩去历史的沧桑,甚至比想象之中的低矮,也许没了“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的荒古氛围,也便失去了“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的苍凉感?抑或现实对于想象的剥蚀本来就是无可挽救的?从庙内东西碑林的联语,从《杜工部集》中杜甫的夔州诗,我这样推想:白帝之高固因山势和水的位差,固因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与隔绝,也许更因文学、想象乃至其神和品格?
       白帝得名乃因公孙述。史载西汉末年,公孙述自号白帝,并在此筑城,遂名。杜甫有诗曰:“公孙初恃险,跃马意何长。”(《上白帝城》)而真正使其成为一处精神高地者,则是蜀汉的刘备与诸葛亮等。公元223年刘备伐吴兵败,退守白帝城,临终之际上演了三国史上悲壮的一幕——白帝城托孤。庙内两处最引人注目的景观,便是托孤堂和明良殿。
       托孤堂形制不大,塑的是刘备托孤的场景:刘备斜倚在榻,对面和身旁立着神色凝重的诸葛亮及刘备硕果仅存的兄弟;两个儿子则跪于榻前承教,场面弥漫一种颓势难回的悲怆,是他又一次“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罢。塑像工艺稚拙,色泽暗淡,据说乃蜀汉时人所作。堂前有联一副,读来颇感凄恻,照相三张,终因光线太暗,一张也未冲印出来。归来后与友人说起“刘备托孤”,友人谓以孔明之才,倘或取代昏庸的刘禅,对于蜀汉,或可挽颓势于既倾,况亦未悖先主遗命。我知道这是时议,确有人在报刊上惋惜过。《三国志》确也记着刘备有此“倘或”过。
       这一见解,固然新奇,但总觉有些忽略了历史。想当时的刘备,虽据有“天府之土”,较之广阔的中原腹地,毕竟太偏窄、太闭塞且资源匮乏了,能创造出“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的佳话及至神话,我想依凭的主要还是精神的感染力和道德的感召力。他们能以弱势兵力在中国大地上演出一幕幕壮阔的历史剧,其力量之泉,“桃园三结义”已作了鲜明的注解。当然从一政权的支撑体系来说,这未免幼稚和肤浅,但舍此精神高地,他们能做出什么来,我想像不出。若诸葛亮真依“倘或”论者的主意,在那兵败势危之际,在那仄仄的山径上,他将如何维系军心、民心和他自己的心?当然那他也不是诸葛亮了,今天,我们的心中也不会有这高高的白帝城了吧。“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给他的精神定位终究是摇撼不动的。
       托孤堂的左手便是明良殿,那里塑着刘备和他的近臣们。明者明主,良者良臣也。良臣与明主相遇,确是封建士大夫们祈望的政治理想,可惜似乎只是一厢情愿。二十四史记述了那么多良臣,然而他们要是不转弯抹角地进谏甚至搞出“优孟衣冠”似的幽默,似乎很难奏效;而更多的良臣若不韬光养晦,只一味不识抬举地犯颜直谏,也很少有善终的。比干确是不幸,他摊上了纣王,只好被剖了心;李白遇上的唐玄宗曾有过“开元盛世”的政绩,虽然贪恋女色,但凭心而论也不能算个坏皇帝,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被“赐金还山”了;乌台诗案中的苏轼倒是宋神宗保下来的,一句“倒是忠臣”的定性,使他免了“断送老头皮”的灭顶之灾,后来还是一放再放,直至儋州,终因飘零而殁;谭嗣同遇上了光绪帝,以至感激涕零,可惜这位“明主”竟然手无寸柄,变法因此夭折,这位君子也只能以赴死酬报圣主的知遇之恩;魏征算是幸运,他遇上了唐太宗,太宗对他有“人镜”之誉,可是别忘了,要不是长孙皇后,魏征也许早成了他的刀下之鬼了。——其实我要说的是:只寄希望于明主和良臣的遇合,终究太渺茫了,得有体制和制度作保证。我不想去考证蜀汉的明良殿毫光四射的背后有无瑕疵,仅就诸葛亮处理华容道“捉放曹”的关羽一案来说,宽恕了他,还不是因为他和刘备是“拜了把子”的么?轮到马谡,就没那运气了,“挥泪斩之”,已是对他的高抬。不是说马谡不该斩,只是说,光有制度,没有对执行者严格的约束和监督的机制还是不行;而一种体制,不能使明主更明,良臣更良,反而使好人学坏,坏人更坏,那就更可怕了。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否定明良殿的教育意义,相反更要申明:明良殿所树立的正是一座精神标杆,在白帝城那仄仄的山尖上,在伐吴兵败局势岌岌可危之际,如果没有这座精神标杆,蜀汉的“红旗到底能打多久”?但我又决不赞同将它的精神定位误解为臣与君,甚至上级与下级的“遇合”是一种人生依附关系,像那些迂腐的士大夫攥紧“士为知己者死”的律条而放弃自己的人格独立。那样于己、于人、于社会都未尝不是一出悲剧,这又是我们从这一精神标尺的另一面上要寻出的刻度罢。
      细雨迷蒙中沿原路下山,匆忙之际又一次与西阁擦肩而过。它俯对长江,高墙耸峙。杜甫晚年寓居的夔州,府治即在奉节。《杜工部集》诗十九卷,三卷三百五十余首写于夔州,其中写西阁的就有十二首。尤其可贵的是,他在感慨自己身世飘零之际,那“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思想仍一以贯之:在充耳“豺狼得食喧”的危境中他念念不忘的却是“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宿江边阁》);在“社稷堪流涕”的痛苦中他坚信的还是“安危在运筹”(《西阁口号》);在“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的栖惶中他频频发问的却是“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不离西阁》);在“山虚风落石,楼静月侵门”的孤寂中他关念的却是“击柝可怜子,无衣何处村”(《西阁夜》)……从中我们读出的固然少不了飘零的萧瑟,却没有一般士子的牢骚满腹,而是国运与苍生。这便是一种精神高度。至此,我更更深深地后悔与西阁的失之交臂了。
       白旁庙还有一些景观,如竹园碑林、船棺室、悬棺室之类,有的仅匆匆一瞥,有的则擦身而过。江水已升至135米以上,未来还将超过175米,许多景观将江水淹没,自然包括这濒江的西阁。不知此生能否有幸再游白帝,以补缺憾。但我相信作为一处精神高地,白帝城是永远不会淹没的,因为它已叠合并屹立在我们心上。“白帝高为三峡镇”,愿它永远地镇守着这世道人心的浩浩江流。

保卫青草

                                                 保卫青草



       我所说的是生长在校园路边(假如还有泥土裸露的话)、园角和其他一些不起眼处的青草。因为今天即使是在田野里,那些像我们少年时遇到的顶着露水的珠冠不时亲吻你足踝缠着你对你撒着娇的青青河畔已经颇为鲜见了。
       暑假里走进校园,今年破例静悄悄的.校园里机器的轧轧声分外刺耳,原来新植的草坪上一头霸道的怪兽正用钢铁的牙齿咬啮着细嫩的青草,它所向披靡。轧轧声震响的地方古代是一处秾桃张锦、绿毡铺地的游冶之处,有雍正年间某司马一行十三首赏桃花诗可证。世易时移,原为一处寺观所在,而被建成校园已近百年。这新辟的草坪原是学校颇为雄宏的会堂,夷为平地之后植上草皮又树以金桂,秋来甜香弥漫,绿草也极茂盛。学校有多处草地,都是别处迁来的新居民。于是就有了剪草机,不几天就会见到它如剃头推子似的轧轧驶过。那草地先是参差摇曳的绿云扰扰情调的蓬松的卷发,后来便是高庄平头,再后来便几乎是贴着头皮刮过的光头了,再加上剪下的“头发”在盛夏的烈日下枯干,远望会错以为“花斑秃子”——但其实还是为了让学校更美,上述的感觉只能怪自己是个“美盲”,或是不能与时俱进的冥顽不灵,也许还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是我“存心腹诽”——随它去吧,你只代表你的孤陋寡闻罢。
       学校依例划分给各个班级卫生区,每周二大扫除。卫生区里除了花钱栽植的,若非“寸草不留”,肯定是不会合格的,会被扣分儿的。其实花坛里植种的那种东西,极象我们小时候十分生厌的“大鞭鞭”(谐音,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书上叫做“蓖麻”的那种东西:叶子又大又肥厚,但一点美感也没有,唯一的好处是经冬不凋——还让校园里与外面自然的原野有些异样,有一点绿色而已。我看那东西完全是“异种入侵”,若塑料盆栽然。它们的上面是生长得极魁伟的雪松,虽然旁枝被锯掉过许多,还是坚韧地苍翠。只是春天花坛里会落下厚厚的一层松针,可为难得的土壤养护层和有机肥。但是学生和园丁、保洁员还得将其一把把抠起,抓出来,送到垃圾箱里。只有有些恋旧的人会“怜香惜玉”似地说声“可惜了”。
       学校的园丁是位很好的朋友,平时颇能谈得来,订了许多养花植卉的报刊。我还能乞他割爱,得到一两盆栽。他工作很认真,暑假里常主动来校园莳弄花草。有几日看到他在楼西的“竹苑”里清除杂草,割和拔,务将竹根下的野花野草驱除干净。——那里平时是某班级的卫生区,有时学生拔得也很卖力因而草也除得忒干净。我便开玩笑似的说他的劳作是“多此一举”,他仿佛很“委屈”。新楼前有一处停车场地,想来是为了更好地让积水渗到泥土里,便用格子状的水泥片铺起来,“格子”中有泥土裸露着,望去有些苍凉;不久便天遂人愿似的从“格子”里生出一些浅草,茸茸地会给随意踏入的脚踝搔痒痒。但毕竟有些人不爱和它们玩笑,没大没小的——终于有一天,那些柔嫩的小手臂开始拳缩起来,然后便是瘫倒,不几天全成了枯干的“尸骸”。原来园丁朋友用了灭草剂将校园里各处“不该长草”的路边、园角、花坛认真地灌洒过了。于是一眼望去那些地方颇有“尸骨累累”的灰白,越发显得苍凉了。呜呼,我的童年的朋友的朋友,竟没想到你们遭此不测,惜哉!有位作家兼名师叫张丽钧的,她有句名言被我们借来作办学的理念,称“给每一朵花以盛开的理由”,可惜她们“盛开的理由”竟被园丁朋友的除草剂轻轻地剥夺了。
       其实将校园各处都用水泥和橡胶甚至还有木栅栏、铁栅栏包裹起来,也就是最近十几年的事。那些城里的学校挤在逼仄的楼缝里,才想望有点自然的意思,于是花钱买草皮,在水泥板上栽种,甚至不惜用绿的塑料草皮像大型超市里自动扶梯两旁布置的那样。因此上面验收省重点呀,几星级学校呀,都有数字规定,“绿化面积”要达多少多少。这本来是好事,让学校多一些原生态的自然的意味,就像我们的教育,不应异化成“亚健康”的状态。但是“路以多歧而亡羊”,好多地方常常将原来的植被剥去再重新“制造”,将像是“白杨树”那样卑贱的树木伐去,再花钱买来“楠木”之类的“新贵”,比如香樟、银杏之属,学校当然会变得“高贵”了些,仿佛真的“档次”高了许多。
       学校若到处长满了青草看去自然会荒芜些,不够规格化。笔者七十年代师范毕业分到一所农村中学,报到前骑车先去打探一番,到那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校园里到处长着青草,只几排破旧的平房,说是校园,还真是“高抬”了它,甚至连围墙都没有,操场边是一溜浅沟,四围都是生产队的庄稼地,社员和孩子可以随便地进出学校。在那儿工作了三年,那种“野趣”还真的成了我生命中的珍贵的记忆。其一,那几年学校的办学质量和声誉,比不远处的一所重点校还好;其二,那地方人特别地尊重老师,包括教过的学生,三十多年了还会记挂着老师;其三,乡风极好,学校虽没有围墙,村民们可以自由进出,比如晚上放电视——那时电视是希罕物件——远近村民都围来看,看完了人散去,老师们都回宿舍睡觉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电视机还好端端蹲在操场的桌子上。其四则是操场的南边是校田,再往南东西一道干渠,长着满高大茂密的树木和野花野草,那里成了青年教师散步的佳处。我至今还记得一位年长的领导和我谈心的情景,他的和婉的谈话那真叫“沁人心脾”。可见办学质量和声誉的高低——换句话说是“学校的名气”(请勿误解我说的并不是指时下的所谓“名校”)——真还和草皮的多寡和花木品种的贵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听说那所学校至今还没有围墙,不像有些名校筑得像是碉堡或地堡似的,在这一点上我打心眼里佩服并亲切那里的一任任校长。
      校园里花木扶疏,甚至于有品种高贵的树木,自然更能怡人性情。但是在我看来,校园里的那些原居民或曰“土著”,却更应珍惜,因为它仍会跟你说起这所学校的风雨沧桑来。记得我刚调入这所学校,宿舍西边是几排高大的泡桐树,春末阔叶下便缀满紫色的喇叭花,虽非异香扑鼻,亦暖意熏人的;尤其是东头那株并生的臭椿,双干并立,干粗得各须两个人合围,夏天便浓荫匝地,初秋的夜晚,和家人放一张凉席坐着数星星,拂晓醒来,连露水都被遮挡了。另有紧靠北操场厕所西头一株老槐,初夏便缀满一哆噜一哆噜的白花。一个周末,微雨霏霏,我从校园里走过,只觉得潮湿的空气里有花香氤氲弥漫,思忖再三,才发现那株老槐花开得正盛。——可惜那两棵值得精心呵护的老树都在迎接省重点中学验收中因建楼而毁于一旦。还记得那株臭椿被伐倒,满地白色的木渣,花了一百多元钱才雇人搬到总务处的院子里。从此那老树再“春深”也无从“著花”了,令人唏嘘。更不用说学校的发祥之地大庙那满墙说着沧桑的凌霄之属如今都“拜拜”了……
       说着说着就见出对草木的多情了,难道我真是鲁迅《野草》里那将泪水抹在最末一片花瓣上的瘦诗人么?非也。只是觉得学校办得越高档,离原生态的世界越远罢了。也许我之“保卫青草”,便是对健康的学校教育乃至对教育之本质的守护吧,抑或便是对“真实的教育”的一种守护吧?但是,保卫青草,靠谁呢?你,和我,以及他?恐怕还有些一厢情愿的无奈罢。噫,本来是想作一点“风月谈”的,怎么竟然便滑行得太远了呢?也许是“旧帽多情却恋头”,或者真是冥顽不灵、积习难改耶?但我却真的忆起当年校园的傍晚,一群群学生捧着书本在青草地上诵读的情景了,那展开的课本真像是“穿花蛱蝶深深见”哩。真盼着那情景还能重现。


 

有树名皂角

                                                 有树名皂角


       我所在的校区是个僻静的所在,与李汝珍纪念馆仅一墙之隔。深秋某日专心于室内准备功课,忽觉有物触想檐瓦,作瑟索之声,遂起而步入院内。只见馆内铁干铜枝高大的一株树越过花墙,遮住了校园一角。虽已深秋,但还有许多绿叶在铁硬的枝头作最后的坚持;更惹眼的则是枝叶间还挂着簇簇刀鞘状的果实,黑且硬,先前的瑟索声便是由此而发的吧。
       同事告曰:树乃皂角,物资匮乏时村姑打下它敲碎,用以漂洗衣裳秀发,去污力极强云云。据说树龄百余年了,兴许还是先生手植的哩,遂想起多日未曾涉足的纪念馆来。
       尉天池先生的匾额,陈凤桐先生的长联,照例极气派地迎接我这唯一的游客。展厅当门处,先生端坐于白色基座,目光逡巡着有些寂寞的庭院,若惊讶,若询问,若欲言又止。展厅墙上挂满书家墨宝,大抵是称赞先生 “才如湖海文始壮,腹有诗书气自华”之类。我却久伫于一幅写着“心灵的图画”的中堂前。这是廖静文女士的作品。《镜花缘》被研究了多年,或谓之讽世风,或谓之赞女子,或谓之侃旅游,或谓之逞博学……但何以冠名“镜花”,又是如何在更高的理念层次上相吻合的,总不得其详。展厅陈列着许多它流传的版本和关于它的研究著述,但却似都不及这几个字能点中穴位。
       先生倾三十年心血绘出这幅“心灵的图画”,其“终极关怀”何在?揣摩之中走进了先生的“书房”。举目便见王宏喜先生的《汝珍著书图》,简练的笔触勾勒出先生伏案著书的清瘦身形,昏黄的灯光晕染出枯索的氛围……依理,先生结姻许氏,而许氏又是当年板浦的首富,其境况当不至于如此枯索罢。但当年许乔林主编《朐海诗存》,何以独不收李诗?祥麟兄考证出他们的不睦,当为可信。这令我想起文革中一句很著名的话,说是知识分子这根“毛”,必得附丽于某一张“皮”上的。用今天的眼光看,知识不能立即转化为生产力时,这种“边缘状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这幅“心灵的图画”是否也会折射出其中的些许阴影呢?待取下《镜花缘》再读罢。
       带着未解开的疑团,去后园看那株皂角。后园很荒芜,除几束迎春的枝条,便是铁骨铮铮的这株皂角树了,树冠大如巨伞,高过两层楼,覆下半亩大的树阴;丈余高的干向上又分成几株碗粗的枝桠;挂着的牌子上写明“树龄约200年”。以先生卒于1830年推算,应植于先生生前了。是否先生手植,待考。而偌大的纪念馆可考为先生遗物的,《镜花缘》是绝无仅有的了。甚至先生是否去就任了河南的小小县丞尚且在争论,对这皂角树乃先生手植的猜想,姑信之罢。证之以《镜》书的描写,那时的盐阜板浦,已商潮乍起,世情淡薄,先生若手植此树,有何深意存耶?莫非要以刀形的皂荚作粗朴的教化之方,去擦洗那业已被铜臭玷污的灵魂?那么在这“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作缁”的滚滚红尘中,这一树的皂荚与先生苦心绘出的“心灵的图画”,莫非是先生着意留赠我们的一个颇含深意的警示吧。对着墙上镌刻的据说是采自王羲之手迹的“镜花水月”四个大字,遂打油几句,附后以博一哂。


                                           先生后园里,有树名皂角。
                                           硬硬骨似铁,沉沉实如刀。
                                           霜重犹存绿,月冷还居梢。
                                           京洛风尘里,素衣须勤漂。

被阳光照亮

                                                      被阳光照亮


       平淡而朴素的日子里也会在你不经意间出现奇迹。当然,只有你留心才会发现。某个清明节下午,我去扫墓。那天,断断续续的小雨时下时停。我从罘山西山头攀上去,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抬眼向北望去,小雨停了,浓重的雨雾在天上罩着并流动着,地平线的上方留有一线空隙,有一层灰白的帐幔似的雾带。此时,我却惊讶地发现:山后村庄的位置矗起一派青苍色的山峦,东西长约数里,峰顶还藏在云雾里,但山腰的树木时隐时现,山脚下的村庄、道路,连高压电杆都清晰可辨,甚至雾中还仿佛传来行人的嘈杂声……本来我以为那是离山不远的村庄,但理性告诉我它不是,因为那里原先并没有山,云台山还在隐隐约约的地平线处,不可能移到我眼前几里之内的。也就是三四分钟时间,雾退了,村庄才以平常的样子呈现在眼下。我明白了,那是“海市”的景观,不过在这里的陆地上怎么会有这种景观?后来知道了,那并非海市蜃楼,而是雾中景物折射过来的奇观,叫什么现象,名称已记不确切了。那一刻的神秘奇观不知有没有别的人看到,但那决不是我的幻觉。平淡而朴素的那一天就这样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了,至今还会令人怦然心动。它让我明白:奇迹会在不经意间向你扑面而来。
       一般而言,我们的每一个日子大约都是平淡而朴素的。但是朴素的生活中偶然也会神秘的手指为你“点石成金”,给你如买彩票突然中了大奖般的惊喜。
       十几年前我在农村还要侍弄十几亩承包地。我在犁过的田里撒麦种。那是个秋天的早晨,太阳还躲在浓雾的后面,只有淡淡的光线透过飘荡的雾阵照过来。为了记住我撒种的“趟头”,我在东地头沟沿上用三个土块垒了个“记号”,最大的放在下面,较小的放在中间,稍大些的一块竖着放在最上面,以便从较远的地方能望见那个记号,免得撒种撒重了或者“漏趟子”。我一边撒一边瞄着那个“记号”,走着,走着,奇迹发生了:在“趟头”上十几米以外望去,那个三块土垒起的“记号”,在阳光的柔指下,在雾幔的拂动间,怎么看都像是一尊美丽少女的半身塑像:有质感的削削的肩,高高的玲珑的颈项,美丽的额头,甚至不知怎么的还觉得有一支长长的发辫从颈项的一侧滑落在胸前……那是极“真”极美极古典而又极现代的一尊雕像,而且是铜雕。不过只有在最恰当的距离和角度才能有这样的感觉。为了欣赏这尊“雕像”,在背着身子撒种之际,我不时回过头来端详,比较,寻找那欣赏美丽雕像的最佳距离和角度……直到太阳升高,浓雾飘散,光线和明暗发生了变化,那呈现“雕像”的幻境也就没了,只剩下三个土块垒起的“记号”。为这美的消逝我心中好一阵难过。那时我还没有相机,所以无法让那至美成为永恒。惜哉。
       在那些平淡而朴素的生活里,我们会期待奇迹的出现,但现实常令我们失望。不过,我以为奇迹是在等待你,等待你的那种发现它的心灵和眼光,就像罗丹说的,不是生活中缺少美,而是我们的眼里缺少发现。如果你相信命运那神秘的手指会在某一刻将你“点石成金”,太阳对于你每天必是新的,哪怕是大雨淋头的日子。
       早几年,我们任课老师要早早起来到教室和学生上晨读课。在冬天五点半时分天还没亮,在秋天也就是天刚蒙蒙亮。那一个早晨,我东西教学楼的两个班级都去过了,大约六点左右,站在东楼的阳台上,我惊奇地发现,教学楼对面的花坛里的那株一层楼高的雪松呈现出奇特的现象:树干西侧的枝叶还是墨绿的,而树顶和东侧的枝叶则全成了金黄色的了,而且从树顶(它是宝塔形的)和树的东侧向下和向西的颜色极为丰富而有层次:桔红、金黄、橙黄、浅黄、浅绿、墨绿甚至深苍……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株树平常生长得极茂盛的,什么时候枯死了一半?但是我又想,不对,为什么它的另一半仍然是那么墨绿墨绿的?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是霞光与雾的杰作。太阳早已升起,阳光被东面的三层楼和桃李园中高大的雪松遮挡了,只有部分——不,应该是道道——赤霞投射过来;这花坛又在实验楼北边背阴的凹陷部位,实验楼的东墙遮挡了大半的阳光,于是,在这种种因素的作用下,这株雪松就这样被阳光镀亮了,几乎成了一株通体透明的“金属”之树了……我为这瞬间出现的神奇之美而心灵震颤:这株极寻常极普通的雪松,就这样在瞬间被阳光照亮,甚至“点燃”了!这个平淡而朴素的早晨,就这样因着它的惊艳而被定格在我记忆的画廊里了。
       于是便惊服“点石成金”的魔幻的手指,那阳光,那晨雾,那蜃气,它们创造了真实的幻境,让我们平淡而又朴素的日子里诞生了奇迹和神话,让我们于庸常而又琐屑的生活中有了等待、期待和寻找。曾读过一篇散文,它的题目叫“阳光不锈”,至今印象深刻。作者说在街道上惊奇地发现有个店铺的招牌叫“阳光不锈”,不禁暗暗称绝。待到门前,发现被桐叶遮住的还有几个字,店名原来是“阳光不锈钢炊具店”,惊喜便全然消失。我却还特喜欢这个店名,相信阳光会浸润到这个店里的炊具上和人心里的,不仅炊具会被阳光照亮或者镀亮,人的心里也会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尤其是在冬天,甚至在所有的“今天”。
       阳光给人的岂止是自然的和物质的光明和温暖,难道没有与美、希望、期待、甚至追求等等有关的精神力量?在物质富裕的今天,人们最容易丧失的便是精神的引领和创造美的动力。不是吗?有人会说,现在我什么也不缺了,房子、车子、存款……总之生活很满足。其实,就在你开始觉得“什么皆不缺”的时辰,你的生活已经开始黯淡了。当然,在精神或者希望的引领下发现和创造美与奇迹,还得有机缘、角度、方法以及其他的客观的和自然的因素。你要坚信被照亮的那一刻会到来。当然你还得准备着,你要生长,你要寻找你被“照亮”的那一刻,你的位置、你的角度、你的距离,当然还有阳光、晨雾和风,甚至霖雨——那些主观和客观相融合的所有……在这个布满阴霾的春天里,我愿每个人和他的每一刻都能被阳光照亮,当然首先是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