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

诗酒趁年华


 


——序《岁月留痕》


 


有些朋友今生是注定要结交的,比如广平兄。用句流行的话说,这是缘份。前些年他是县教研室的语文教研员,或听课,或竞赛,或命题,或编写资料,与我们语文教师理所当然地交往就多了起来了。彼此平等交流,互相倾听,话说自然轻松畅快。于是越说越多,越说越亲密起来,也就能互相托付,成了朋友了。自然有时会说到诗的,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已写了许多的诗了。


也就是在那时,便知道广平兄是个率真的人。当然这是诗人首先应有的特质。诗人并不需要在额上贴着招牌的。率真的人便是俗说的性情中人,遇到令人激动的情境自然会不能自己的。记得某一次联考阅卷,大约他是很爱赵师秀的那首《约客》,“闲敲棋子落灯花”,确是很好的诗境呈现,大家都觉得高考卷鉴赏题的编制对这首诗的理解有些出入,便争论起来。说着说着,他兴致来了,遂口占一绝,而后又把它写在阅卷室内的黑板上。那大概便是大家都认为他有诗人气质的开始罢。诗人便是诗人,也许你认为那是缺陷,也许你认为气质所然,总之是“不可救药”的。你一定要他和你一样,只是徒劳或者庸俗。


有诗无酒不精神。广平很健谈,很精神,大约和他的爱诗兼爱酒有关罢。要打开这本诗集,便能找到许多酒味很浓的篇什。这就对了,有时评论家不是说,李白的诗里能滤出许多浓浓的醇香的酒来么?上了酒桌不久,广平兄的诗句和诗话就被催生来也,仿佛早就“身怀六甲”似的。在县里,在我校或其他学校,在南京,在常州——或公宴或私筵——我曾目睹了多少次他的酡颜,在那“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融和氛围里。也许你会以为他是贪杯之人了。非也,艾青写过,酒,“能使聪明的人更聪明,能使愚蠢的人更愚蠢”,广平显然是前者。本来就是有些赤红的脸的他,你瞧,酒上来了,喝,不一会儿,脸更红,眼更亮,隔着烟雾和酒气的氤氲,眸子里的明亮火花与我们明灭的烟头相互映照,越谈得有兴致,喝得越多,谈得便更热烈,直到酩酊。而越是酩酊,则胆气愈豪。你听他“尽心干工作,诚心交朋友,曾有多少坎,还怕路难走?”这种豪气,能不是酒催生出来的么?但是且住,若仅仅是酒之所致,而非早就“有孕在身”,温度能使石子卵出小鸡来么?生命是诗的,必定是个真诗人。那次在常州,从朋友那里罢宴回到住宿的宾馆里,谈兴不减,他便说到要出一本诗集。当时我以为是酒话,便未很在意。可是年前,一卷诗稿,竟然真的从网上发过来了,真真的给了凭老经验常常不拿别人随便说说的话当真的我一个当头棒喝!


而且,“岁月留痕”,集名命得棒极了。你想,人生百年,以诗给自己的来此一游录下一些个人档案,多么必要而又雅致。苏轼写得好:“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生坎坷沧桑,水远山遥,留下些诗句的雪泥鸿爪,也许会强过易丢失的良田美宅罢,倘若能兼而有之,当然就更完备了,不过更多的也还是鱼与熊掌相类的罢。也许有人会不以为然,因为今天诗集的印行,除了诗坛倍受追捧的名角,其他大抵是自费的——我想广平兄的也是。我们就退一步想想今天,画画的可以自费办展览、出画集,唱歌的可出专辑、办个唱,连收藏火柴花、扑克牌的都可办个展览自娱自乐进而娱乐他人和媒体,广平兄及我辈,何独不可?


说起广平兄诗的读感,印象深的有两类:记感小诗,颇有玲珑可爱者,若自生自长的野花闲草,未遭删刈,所以鲜活。譬如《胸中有宇宙》,“笔下走风雷,胸中藏宇宙。长养浩然气,静观无字书”,自信人生,宜乎因此而生色;又如《回朱桥》,“当年小燕街春泥,广平正值廿三时;红桃绿柳今安在?;四八重游两鬓丝”,感慨低徊,读来觉得率真而恳切;至于有的篇什在炼字炼意乃至形式上的尚需斟酌,相较于广平兄的真性情,也许只是荆钗布裙,不掩风华了。此外,在我,则更瞩意于那几首近于古风的长句,如《寸草春晖热泪滴》,如《赠妻尹树荣》和《忆童少》,均显出质实厚重,掂出沉甸甸的人生。确是雪泥鸿爪中深深之烙印者,令人爱惜焉。


苏轼有句云:“诗酒趁年华。”有酒,有诗,广平兄在未来的生活道路上会走得更加豪迈自信而且风流蕴藉罢,且让我们举酒遥祝之。是为序。


 


                                                  

最美的姿态

最美的姿态


 


   ——值此第26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奉献给所有曾经教育我成长的恩师


 


 山的沉稳是一种美的姿态,我岂止是相信?


 教学楼的阳台和楼梯被夕阳的余辉抹亮。白的墙壁被抹上了道道金黄和玫瑰红的颜色.这时候,往往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前后。


 一个身影从斜晖琴弦的伴奏中款款而下。是一位老教师,他的背微微前倾。也许是因为匆促或是别的什么,临下最末一级台阶时,不慎打了一个踉跄。在我的注视下,他转了身,微倾的背对着我,晚霞给他身后的楼层抹上鲜亮的色彩,楼层上学生们,仿佛活跃在他的背上;而他的微倾的背,在我看来,是一面坚实、开阔而平缓的山坡——


 明确地说,他是我的十分亲近的老师,从壮年到如今他临近退休,横亘三所学校。对他的背,他的行走的姿态,我熟悉而充满温情的回忆……


 他的背曾是我们嬉戏的草坡。还是四十年前,我读初中,他是我的语老师兼班主任,确切地说那时的他还是不到三十的大青年,是球场上的健将。课间,总有学生嬉闹着围着他,他不时的送来一句风趣的话。“哇——”一个学生搂着了他的脖颈,于是再一个,又几个,最后一个猛冲来,跃上他的背,于是,他被“放倒”,然后,一片哗笑如潮……在那山根下的初中,那枯躁的岁月里,他的背,便是我们游戏的乐园……


 我们总觉得他的背的微倾,是由于他时时背着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1970年那次,学校组织学生“拉练”。我们背着行囊,从伊芦经东辛农场,步行去连云港。傍晚时分,我和几个同学掉了队。他和我们跋涉在四顾无人的土路上,先头部队早已过去,我们焦急地追赶。而那个像是肉团子似的小同学实在走不动了,脱下鞋子一看:脚板上尽是水泡。老师决断地蹲下,背前倾着:“来,我背着你!”我们同学都争着说:“让我来背。”老师眨了眨他那笑眯眯的眼:“不用几步,就把你压趴了,说不定还能压扁了哩。”我那时个子小年龄也小,便挎着两个挎包,警卫员似的,尾随在那座移动的山坡的后面……幸亏班长个子大些,和他轮换着背,直到先头“部队”到了目的地清点人数,才发现我们“走丢了”,于是派来辆手扶,接到驻地时天已漆黑,全校人马正等着我们开饭的呢。老师后来不仅背微倾,还常犯腰痛,每每令我想起他背上的重负。


 在我,老师那微倾的背其实便是我命运的通途和走向“成就”(姑且这么说吧)的桥梁。文革时我回乡劳动。一天,地头停了一辆自行车,我从水田里被唤上路边。他前倾着,看着浑身是泥水的我,说:“大学招生了,你得准备准备。”当我表示没有什么希望时,他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别没志气。”又补上一句,“还有老师们呢。”最后,我望着他倾着背慢慢离去的身影,心里咯登一下,泪水刷地涌下脸颊。后来,一路的山山水水,在他的“背”上,我从艰难的岁月里踏进了师范的大门,然后又走上一所又一所学校的讲台。


 我总会说,由于他那坚实、宽阔而又平缓的背,我渡过了何止一道难关。十六年前,我境遇不佳,是他代表新的单位,亲临我当时的学校,未吸我一支烟,将我“背”过来了。那天他从那所学校的角门离开时,我望着他那更有些前倾的背,眼睛模糊了,觉得眼前有一面平缓的山坡,载着鸟语花香从我脚下的山穷水尽绵延向明朗的前程……


 天底下,生活里,最美的姿态时常显现。但在我看来,惟有蕴含着、浸润着世道人心的真和善,才是最美的。老师,请别恼我只赞叹你那在别人看来似乎找不到什么美感的微微前倾的背。你的蹲下,你的背起,你的引路,这些动作,便是人世间最美、最美的姿态。

滇游归来

滇游归来


 


滇游归来。从昆明到大理到丽江再到香格里拉,而且几乎整整一个来回。还处在莫名的激动里,拍了千余幅照片,几乎逢人就想倾谈这次秘境中的寻访,颇有“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感觉。结束旅行之前,我曾概括这次活动为“浪漫之旅”,“精神之旅”和“梦幻之旅”。虽然经受了旅途的劳累和辛苦,包括在从昆明到大理的火车上几乎整夜未眠,包括吃的几顿团餐上的大米饭干燥得像是蒸饭忘了加水,包括进入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因缺氧而觉得胸闷不适,呼吸困难……但是要说起这次旅行的感受的话,除了“快乐”,我还得要启用上述三个短语,因为毕竟,我们像是在梦幻中亲近了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这几处与我们这里已被开发殆尽的沿海城市完全不同的“秘境”,而且,在那里流连,觉着那片山呀水的,好像专为安放我们浮躁和疲惫的心灵而准备的。在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的大山深处,我照了一张相片,那“海子”全然是一块平整的玻璃,将层次丰富的山色写真一般鲜艳的倒映出来,静谧和清泠能把人的身形和心灵全都融释进去,在那里忽然想到,能和家人和最倾心的朋友相携,流连在落了薄雪的平整而弯曲的栈道上,那将是多么美妙的情境啊。


当然也不能说没有些许的遗憾。总的感觉是游人太多,摩肩接踵的。在石林,在那凝固的梦和雕塑的诗里,太多的人造成了喧嚣,登观景台的亭子上,几乎连插脚的缝隙都没有,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挪下很陡的石级,真担心那亭子会因人满为患而坍塌。在大理的蝴蝶泉边,看那棵招蜂引蝶的大树已不再分泌那种神秘的液汁了,所以蝴蝶也稀少了。是不是与游过多的打扰有关呢?我想应该不无关系吧。在泉边有五个白族姑娘,打扮得和当年电影里的“五朵金花”一样,甚至更俏丽——她们在陪游客照相,五元钱一次,电视台的张导照了一张,而我们行色匆匆,错过了一次“艳遇”,总之还是人多的缘故吧。在丽江,那座被水滋润的古城,真是令人销魂的地方,拥挤着各种肤色、操着各种语言的旅行团队,尤其是夜晚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喧腾而欢狂,稍不小心就迷失了归去的道路。只是每个店铺的门前都站着一位穿着鲜亮的民族服装的摩梭姑娘拉生意。酒吧里的价值也贵得很,500克的一条鱼烧出来,要花168元,我却有个杞忧:要不了很久,这里独具特色的东巴文化会不会因人满为患被同化而消失了呢?真令人感叹市场这只无形的手的魔力。同样如此,在香格里拉,我们被导游千方百计地撺掇到一藏民家——我说的“千方百计”,是指那们挎着卡卓刀的导游扎西,颇有些要挟的意味——我们只好“从命”其实那是一处经营的场所,每人一百元,如果要烤全羊则要花上800元,全牛则更多。我们去了那个“藏家”的楼上,献哈达,藏女陪你照相,在观看和参与互动那奔放疯狂的歌舞台,总觉得“经营”的意味太浓,技法太精明,一张照相,要收20元,远非藏家风范,我甚至觉得那主持人,那陪我们照相和跳舞的“藏女”,普通话那么纯熟,像是汉人。总之,连同声光电响代替了淳朴的清唱,消费文化在我们脚踵叩击的所有地方一样风靡。有人说旅游就是“烧钱”,我很认同,在大理和香格里拉看风情演出,“蝴蝶之梦”,200元一张票,张艺谋打造的“印象丽江·雪山篇”,190元一张票,总之,他们用大场面,大制作的种种“噱头”,要你掏钱。因为自己参与的是政府组织的团队,也就只有咬咬牙“舍命陪君子”了。


但这些小小的遗憾,在我们旅行中所感受到的关怀、交流和温馨相比,连“美中不足”也算不上了。而旅行中的山水风景,人文景观所给我们惊讶,震颤与陶醉,则足以将这些小小的过滤掉。在石林,我们穿行具象的梦幻,扪历凝固的诗章,惊讶天工的奇巧,感慨人的联想的丰富奇特,感觉到天与人奇妙的创造力形成的奇观。在大理的蝴蝶泉边,虽然匆促,但那斑谰的秋色,挥洒的林阴,清亮的泉水,足以消释人的心中的尘滓。在大诏寺,仰望三塔,礼拜倚山而建的层层壮观的寺宇,胸襟顿时为之而开阔。在丽江古城,在充溢注意与温情的灯影里伴着潺潺流水徜徉于迷人的街巷中,与摩肩接踵的游人叩访酒吧、书店与工艺品商店,竟心甘情愿地为那些挥霍着激情的古乐与新声所裹挟。在香格里拉,深入普达错国家森林公园,面对原始森林参天的云杉和冷杉,那倒地腐烂或尚未腐朽的古木,那朽木上生产的金色的绒毛,那轻轻飘拂的树挂,则令我想到了一幅外国名画《造船用材林》。所不同的是画里的色调是深红和金黄的,而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苍翠,连用“海子”里映出的山影。在香格里拉的几处藏族民居,或文化,或历史,或餐饮,异乡的民俗与风情使我们感受了文化的多样性,那诱惑甚至令我几欲身不由己的挤进旋舞的乐潮中……恣情地行旅所给我们的浪漫经历可谓难以尽述。


而惦量一下这次旅行的份量,在我个人,最厚重的莫过于拜访云南师大的“国立西南联大”的旧校园。它了却了我的一个夙愿。那是在云南行程即将结束之际,团队安排休息、准备购物的空隙里。我打的寻访到了那处知识界的精神圣地。在其中我瞻仰了李公朴先生之墓、闻一多先生的衣冠冢、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三位校长的铜像。前两位是我们中学教材中的经典人物,而后三位的功绩,在《读书》杂志及其他一些期刊也多所述及。他们五位都是我国现代文学史和教育史上所不可绕过的标志,我在心中虔诚地向他们敬礼,并拍照留念。在大观楼也偶然购得《西南联大·昆明记忆》之第二辑《学人与学府》,甚为欣喜,更可证不虚此行。这本书当为西南七十年校庆大典所著。可惜那天校史纪念馆和“一二·一”死难烈士纪念馆均未开放。


当然此行尚有一心中隐隐想觅得的一个惊喜未能相遇。那是我在读师范时就萌生的——当时我从校园图书馆里尘封的旧书时觅得的一本云南(抑或是广西?)民间叙事长诗《召树屯》,其诗其装帧与内页插图我爱不释手。诗我全抄录下来了,那插图,那传说诞生的地方,我总想身临其境,感受一番,可能那是滇南,在西双版纳。此次行程,本可以去一游,但花费就多了,只好割爱。当时在香格里拉与西双版纳的选择中,后者被我们放弃了。由此可见,在这人生中,有得必有舍,“舍得”乃概括人生精髓的箴言。难怪东坡先生写道“此事古难全”,念及此,也就可以说,不必汲汲于那些微不足道的“遗憾”了。

《被阳光照亮》后记

《被阳光照亮》后记


 


编选这本书算来已近一年。校园里广玉兰那丰硕的花苞如白色的鸟儿又一轮在浓密的叶簇间隐现。而忙碌于我仍如影随形。人是一只陀螺,总是在生活的鞭子下旋转不已,晕头转向。


季节的驿车从变幻的花丛间滑过,总不留一个停靠点给我。特别鲜明的是今春,迎春花的金箔在灰蒙蒙的日子里努力炫耀一番之后,次第错过的便是开得赶趟儿似的杏花、李花、桃花和梨花——近在咫尺的秋园因为朋友不来看花几乎未曾涉足;最惹人情思的是紫荆,在校园里处处缀满枝头,敬业楼后面松荫里的那几丛竟一直坚持到五月之初。


便很想写一篇叫做“花枝照眼”的小文——用的便是老杜“药里关心诗总废,花枝照眼句还成”的作意——可惜“诗”与“句”都没落在稿纸上,最后只得将文题给了参加校学生作文竞赛的选手们,又可惜他们写出的又不似我所悬想的意味。忙。便常想起东坡老的词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可是,写了这些与“后记”何渉?是要为自己的拖沓和懒散找个托辞?抑或是想借此抬高自己敷衍出来的这点文字的身价?自己咀嚼了无聊与浅薄还想带累读者朋友?——汗颜。


干脆说吧,自己做出的这点文字真是乏善可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师范教室里抄写艾青《诗论》的情景——夕阳美丽的光点跳跃在书页上,那时自己对写诗是那么的充满幻想。现在再回看那些文字:“诗人必须是美好的散文家。但我们的诗坛却有许多从散文的阵营里退却了的,或是败北了的文学败兵!”(《诗论·技术》)想想自己的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想想自己偶尔为能混迹于地方小小的诗坛而有点沾沾自喜,遂觉得艾老的话便是对我的当头棒喝!近几年来,朋友们也许看出我的写诗成不了什么“气候”,便很给面子似的怂恿我“写写散文”。今天便看出来它们与艾老所说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有多远的距离了。还有的便是这几年来因了工作的关系和读了点书的缘故,被裹挟着必得说出一些自己觉得应该说或别人非要我说出的自以为有些理由其实说出来也无关痛痒的杂七杂八的言语来。因而便有了这小册子里的一些篇什。分为六辑,只是从内容方面归归类而已,而且有的归得并不十分恰当。


那么,何以还要聒噪得这么多呢?大概是自己非得用放大镜或显微镜寻找一些“意义”的职业上的痼疾罢。好像我在《最后的槐花》的后记里说过的那点很是勉强的“理由”:为心灵的挣扎留下一点记录,给这多难甚且微贱的人生留下一点真实的档案而已。——其实这还是很流行很世故的说法。


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集子里的篇什大多是“遵命文字”。“校园美丽树”一辑可看成是给学生的“下水作文”。命一个文题让学生写,自己动笔的念头便在心中“蠢蠢欲动”。“行走风景”里记下的无非是一些生活或旅游的琐事和琐感。小巧倒是小巧,却总缺乏大气,也没办法——生就骨头长就了肉似的。“守望者的心事”是一些教育随笔。守望这讲台三十余年,酸甜苦辣,搅混在一起,好多是想说而未说明白的话,并且有些矫情。至于“风过有痕”,多为旧稿,也很幼稚。“羞涩的叩问”一辑,除了两篇解读古诗的文字自觉下了些功夫外,其余多为受邀而写的书序和书评。我自知不谙此道甚且不够身份和资格——曾为朋友作诗序拖了半年而未写出一字最后只好原稿璧还,但却不是端架子——这类事是我最感“羞涩”的。唯有为教授所做的一篇书评,在钦敬与“叩问”中写了几个月;我的“写”其实却是“读”(今天叫“倾听”了)的形式转换而已。所以虽是“学术”一点的文字,也收入集子中了。将辑名命为“羞涩的叩问”,真的很切合我的身份和心情。最后再说“匆促的旁及”。谓之“旁及”且“匆促”,实是我于繁重的教学之余被“征用”中的辛苦而繁复的劳作之记录的星点。朋友建议我将这一辑删去,我只删了一篇较长的,倒不是不忍割爱,只是觉着“割”去后我许多的日子便成了“空白”了——比如今年还任着两个班的高三语文,本身就累得慌,课余和假日还常被“抓差”,真正觉得“此身非我有了”——留下一点作为“额外负担”的见证罢。也许有些不快,所幸我喜欢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首诗中的两句:“那过去了的,便会变成亲切的怀恋。”(戈宝权的译文)因而也就有些“欣慰”了。总而言之,但愿朋友们别将这些文字当作什么“作品”看待。


可是,我还想说点什么。不过推想读者君早已厌烦,就请允许我还是借早年抄录的艾青《诗人论》中的一段话来表达我对“文学”这一角色的悬想吧:


“好像你们所负的债很重,你们老是终日惶惶,不安于享受一粟半缕的人群的恩赐,羞愧于在劳力者以血汗铺成的道上散步。你们的存在,比影子更萎缩,比落叶更不敢惊动人;而你们的话语终于如此凄惶,使一切天良未泯者闻之坠泪……”这是写于1939年的文字,很旧很老了,恐不“合与时俱进”的文学者的胃口。可我今天读来心里却颇多惭愧与感慨。


 


 


200962


于板中竹苑旁之工作室,三稿改毕

寻找鲁迅

寻找鲁迅


 


 


寻找鲁迅!


——这个吁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它竟然成了一个新话题,要知道,“寻找”与“瞻望”,指涉一位伟人,那境遇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近年来我们愈来愈觉得六十年代至今我们遭遇了几个不同的“鲁迅”。


寻找鲁迅自然得在上海。近读陈丹青先生《荒废集》中关于“鲁迅选择上海与上海选择鲁迅”的文字,殊觉心有戚戚焉。


可我在上海一点方向感也没有,幸亏有在那儿工作的外甥陪着。


我对上海的印象一是人多二是楼高。这似乎是个悖论——蠢动在我眼前的是数不清的面孔和匆匆的脚步,而那些面孔大多倦怠,或迷茫。我穿行其间却要寻找前一世纪关于世相尤其是“沪上”的思考者、书写者或曰言说者。在我,这是一种宿命。


我之“寻找”缘于上海师大与语文学习杂志社的一次活动。活动上得以见识中语界的几位宿儒和力腕,比如韩雪屏先生和王荣生教授。教授编的高语必修新教材也编入了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等篇什。讨论时也有涉及鲁迅文章该如何重新理解之类的问题。可惜每人发言只限三分钟,因为要留下时间推介他们的新教材。大家便兴致锐减,某位女教授对此也颇不以为然。我于是琢磨起次日如何“寻找”的问题,晚宴也没有参加,只窝在宾馆里看书和看电视,——想到生活里某些会被认为崇高的东西往往被物质矮化,那偶像便会在我心中“小器”起来,这也许是我的不入流之任性作怪。——只是又无从说起。


“寻找”终于启程。次日午后乘地铁去虹口附近的南站——记忆中鲁迅墓是在虹口公园。地铁在时间之流中逆向穿行,光影迷幻,我又遭遇了太多的面孔,便想起庞德关于“地铁”的那句诗——只是那些面孔的花瓣在这里却不再鲜艳。


虹口公园已改为“鲁迅公园”,见出先生已是这里的标志性符号,但符号未必就是切入生活的“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召唤者,前驱的寂寞,先生早有过内省的伤痛。——微雨中进入园内,却是我所去景点尤为寂寥的地方,除了休闲者,游人格外的少。


离下班时间只剩下十分钟。索命似的奔跑。几乎是冲进鲁迅纪念馆。于是我得以亲睹那些提示着历史场景的实物。手稿,著作和期刊的原版封面,木刻作品,还有一些图片。那些原著和期刊比如《坟》《野草》或《莽原》《萌芽》的封面设计与装帧印刷,令人意外的稚拙与质朴,那些图片或文字以其毫无伪饰而抵达了文学与艺术,相对于今天期刊的奢华,那是一茎茎坼裂土地上和肆虐风霜中的嫩芽,凛然而且纯粹。


——呵呵,金不换!就是这支毛笔,似乎刚写出凌厉的文字,笔尖仍润泽而饱满。我的外甥揿下相机的快门,呼应那文字,一道电光亮过……


“不许拍照——”一道断喝的鞭影从背后飘来,飕地打了一个寒噤。


馆内有一“内山书店”,可以购书和拍照。购了一套林贤治的《人间鲁迅》,和外甥坐到椅子上,留下一帧很做作的影像;然后去寻找鲁迅墓。


墓在一处建筑的后边,两旁植着高大的广玉兰——和我们校园里的几株一般的高大。我很诧异鲁迅墓的构思:黑色大理石基座上放了一张似乎并不稳固的藤椅,让先生有些做作似的倚踞其上,接受着烈日或淋雨。这样的造型十分地令人不安。我知道先生逝世后先是葬于万国公墓,肩着覆盖“民族魂”大旗之灵柩的声势浩大的队伍,主要来自民间和社团,先生获得过热血贲张的国民和文学青年的拥戴。林贤治先生在《人间鲁迅》中如是描述:


“巨大的遗像,仍用了悲悯而坚定的目光,俯视着人群……人们手拉着手,围在墓穴四周,歌声和哭声绕在一起。墓穴填平了,伟大的地之子终于回归了大地。可是,当人们陆续走散,便只余一片苍茫,沉寂的荒原……”


“这时,西天竟出现了一弯微红的新月!”——我知道这里引用的是郁达夫当年的记述。而先生却加上了一句:“陪伴他的只有这一弯新月!”这里记述的是19361020日的场景。而这里的鲁迅墓则是195610月柯庆施等的上海市政府以国葬仪式迁来的,于是才有了这座在大理石基座上藤椅里的鲁迅。——民间的先生终于以合乎规制的审美的姿式被纳入体制之内。这种姿式所引起的观瞻感觉中的不安,莫非便是今天先生被边缘化甚至被诅咒的谶语?陈丹青先生在长沙谈鲁迅的访谈中说道:“独尊鲁迅的后果,不是我们只知道鲁迅,不知道其他人,而是连鲁迅也不知道。”真是点中了“穴位”。——因而对“鲁迅”之要再去“寻找”,的确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


鲁迅墓的一头,大理石矮墙上有毛泽东铁硬的瘦金体书写:鲁迅先生之墓。看来写得笔墨实在不够饱满。偌大的墓园里,微雨霏霏中,只有撑着雨伞的我,和我的外甥。问及青年们对先生的感受,似乎比较淡漠——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计,不断地换老板,四千元的月薪房租要用去一千二,而房价更是破天荒地贵,我就看到广告牌上标着7/平米。


寻找的脚步无以休止。绍兴路上,我们终于来到了大陆新村九号——先生生命的最后一个依靠站——一套极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前。


我的所见与先生的描摹基本一致:“弄堂入口处,满地铺着大块水泥砖”——只是先生的邻居已不是白俄巡捕和日本人了;前排的住户正在装修,窗后,即先生故居的门前,堆着些装修材料。“铁门后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他喜欢的桃树、石榴树、夹竹桃、紫荆花。”——印象中白色的花还在开着,但至于说是“复制的百草园”,则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栅栏内的空间太逼仄了。故居管理人员业已下班,院内和房间的情景只能隔着门栏瞻望与猜想。先生1936年大病后站着照相的门前,我与外甥分别留影一帧——只是身边多了一块写着“鲁迅故居”的牌子,枣木的,绿色的行书体。我知道这里储存了太多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战士横站生涯的信息——《且介亭杂文》及其《二编》《末编》,三十年前一直是我枕边的必修课程。然而在今天我感受到的是熟稔的民间和家居的气息:站在那儿仿佛听见先生艰难的咳嗽和呻吟,许广平的关切和叹息,甚至萧红很宽袖子的火红色上衣给人的惊鸿一瞥……先生的《人间鲁迅》虽然未给我太多新鲜的东西,但是“人间”二字我以为命得是极为精准的——它给了我人间的亲近的而非基座之上矜持高踞的鲁迅先生;但是又是这样一位先生,直至19361019日他生命的出口处,还写下“星期”两个字……


出了故居的胡同,转几个弯,不一会便来到一处工商银行门前,只见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匾牌:内山完造书店。想像中当年鲁迅在虹口往来于大陆新村和内山书店,我要是生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也许此刻能巧遇先生与内山饮茶的场景,说不准我们从故居出来时兴许会和先生撞个满怀呢!遂想起先生题赠邬其山(即内山完造)的诗句:“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又想到,内山书店而成为工商银行,这实在是如今的沪上对先生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是何等的精明和淋漓尽致——真是取其一点,尽在似与不似之间啊。我是说何止是将先生的面孔弄得模糊难辨而已呢,即使他在晚年连“左联”的“盟主”地位已被实际取消,已是“腹背受敌”的境遇,说出“到死一个也不宽恕”的狠话,可以想见其孤绝心境了。但是,进入了“体制”之后——就像孔子的身后一样——地位就不同了。忽而又记起了陈丹青的几句剖析:“所以鲁迅在建国后最有利用价值,最方便被以一种极不道德的方式树立为一个道德的,甚至超道德的形象,来压迫大家。”这几句令人颇费思量,难解其意。然而他又指出——


“在这场巨大的阳谋中,真正被利用的是我们几代人。独尊鲁迅的真目的,是为了使我们无知,使我们不怀疑,使我们盲从意识形态教条。我应该说,我们几代人都被成功地利用了。现在一部分人知道被利用,于是掉过头来诅咒鲁迅。”是耶非耶?然又绝非先生的过错啊。——于是又想起那位题字者,也就在他题写后的第二年(1957)与上海各界知名人士座谈,罗稷南有先生要是“活着”将如何之问,他的回答颇有令人脊后生凉之惧。对此事我是很不愿相信的,但又据说事之有据,可参看周海婴的摄影与撰文云云。真个是我之寻寻觅觅又堕入五里云雾之中耶?


就在镶着“内山书店”的工商银行的阔大的台阶上,举目之际,忽见雨止天晴,东方天空惊现两道明艳的彩虹,遂取过相机,定格难得的瞬间,时为2009930日下午6时许。


补记:当晚和外甥又游玩了上海最繁华的去处——南京路。只见街道两旁店铺的时尚招徕光怪陆离,而宽阔的街道上流光溢彩中人流摩肩接踵,境内外的旅游团队衣饰各异,语言混杂,当然也不乏衣香鬃影的丽人招摇过市……但秩序却井然,往往不到几十步即有警察或列队守卫或携枪巡行。行至外滩,却被告知因“六十大庆”已到,为安全起见已然封闭。与先前鲁迅公园里游人的寥落相比,真是恍若隔世。不禁又记起陈丹青先生谈鲁迅迁居上海八十周年中的一句话:是的,鲁迅在我心中,而我心中鲁迅当年住在上海。——姑且算是我上海之行而寻找鲁迅之所得罢。


 


2010832233


 


 


 


 


 


 


 

耀山之须

耀山之须


 


——谨以此表达对耀山兄的美好祝愿,愿他早日康复


 


 


耀山兄我是注定会结识的。虽然与书法还没有解不开的情结,譬如烟和酒,甚至诗。只是我深信,走的趟数多了,脚下自然便会有路。记得几年前去博雅轩买宣纸和笔,一老者谓:耀山主席的字,我能给你弄到。其时虽未结识,信念却在心中滋长了。


尊耀山为兄台,还是因了他那特别的须。不过按其生长的部位来说,那是应该叫做“髯”的,虽然只是短短的。某日文宝主席饮我于酒肆,对面便是耀山兄。举杯之后,不知怎的叙起长幼来了。他说与我同庚,都属马的,还长我几月。细看他腮边,竟比我多着许多短短然而疏密有致的须,方信。于是执弟礼,一杯又一杯。其实耀山更有一头美得令人想入非非的的浓发,髯曲而自然,虽是极男性的,但看去脑子里便冒出“绿云扰扰”这个女性化的短语。真没法子。自然还有一双挺明亮的大眼睛,人常说“目光如炬”,耀山的浓眉下总隐现着夏夜林荫下湖水里两弯清雅爽洁的新月,这时候你看过去,那句歌词大致会伴着特有的旋律在舌尖上萦绕:“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耀山兄极阳刚气的还是他那别致的“髯”。看官切莫以为我是在说《水浒》中的美髯公,耀山是决无朱仝的老态的,也莫以为我是在说他有一部乱蓬蓬的胡子,那是孔氏一己的,耀山兄全无他的颓唐。耀山的“髯”神气而不张狂,错落而不杂乱,艺术而不媚俗,全然是“浅草才能没马蹄”式的,席间,看他燃着一根烟,任淡蓝的丝缕从口角缓缓地,沿着面颊与腮边的地势,在那片芳草地与灌木丛间缭绕,你的思绪便极向往在那片山坡上徜徉。去拔寻其间的秘密——要知道那便是他灵感的触须,与他宣纸上的银钩铁线一样,都是从他的艺术细胞上生长出来的……只是我后来才知道,他并非与我同庚,而是小我一岁,属羊的,之所以称长我一岁,只是在开个让我多喝两盅的小玩笑——抑或待客之礼罢了。值得一哂。相信看官不会想像他的须是一撮山羊胡子,他有马的禀性,形神都是属马的。


真的手里就有了一幅他的墨宝了。极认真地写好裱好托文宝主席捎来的。写的是宋代王禹偁的《清明》。恰好是我极喜欢的一首诗。我甚至曾以其中的“绿柳才黄半未匀”为题写过一篇人称清雅的小文。只是我当时颇为自信地将“若待上林花似锦”误为“待到上林花似锦”。除了误记,还因为自觉“待到”比“若待”更清响和顺口,自然是“待到”合辙了。看到耀山兄的字幅,先还以为他记错了,再翻检《千家诗》,赫然印着“若待”。再品味,才嚼到这个入声字“若”极有韵味之处。又进而想到耀山对古典诗词的熟稔,每每妙句连珠,令我应接不暇。看来以后若以诗赌酒,还得多备些舶来品或者编些散文句子去鱼目混珠,方可“偷袭”成功。耀山兄的墨宝,我正小心地收藏着,只有极高兴的时候才取出来独自或与朋友共同品赏一番。可惜我至今还蜗居单位的两间陋室。耀山的墨宝恐怕还得和我再蛰居一些时日,真觉得很对不住他的一番美意。


耀山的公子曾在我班上,去年以高分考取南师大。他极聪慧。耀山最不放心的便是他自恃聪明而学习浅尝辄止。受他之托便偶一找来“训话”。小家伙既很听话地点头称是,又不无自信地流露出对升学的满有把握。但课间“疯”得一如既往。于是我便担心,回答乃父询问时,总不敢对他的考分作过高估计。孰料他高考中竟一鸣惊人,考了个艺术类全市最高分。小家伙活脱脱是耀山的“相似形”,不到二十便生出了乃父腮边“浅草”的嫩芽儿了。该是得了耀山的“真传”之故罢,确是形神兼备矣。


又是因公子在此读书的缘故罢,耀山对我们学校十分殷勤:书法讲座一请即至,讲得也极认真,卖力;家长会每开必到。学校要出版一本新时期学生作文选,取名为“春华朝露”,公推我向他索字。不日写于宣纸上的一幅正楷送来,其功力深厚令人眼前一亮,使得几位不知他楷书功底的朋友禁不住啧啧称好。那本书再配上习军教授的大序,真真提了几个相间档次。


面对耀山兄的墨宝,有时真的十分感慨:要是早结识他十年,在下早就不弄这些诗歌、散文这类的劳什子了;到他的“耀山工作室”做个听话的学徒,兴许今天已“学有所成”了。转念又想到,那时耀山兄的工作室恐怕尚未建立,即便建立了,看我这副憨相,不轰走我才怪呢。看来凡事都有定数,谁叫我辈不能长出耀山兄腮边那片“浅草才能没马蹄”的艺术之须呢?是不是,耀山兄?

满地阳光

满地阳光


 


铅灰的云还压在头顶的时候,最想念的便是那明亮明亮的阳光。有时候情绪灰暗,心地猛可地被它照亮,那一刻便永久地烙印下来了。


记得去年初春一个雨后初睛的上午,室内骤然明亮起来。推开楼窗:哟,满地金箔似的耀眼的阳光!那阳光还在楼房的间隙与雪松的枝桠间逡巡,把升腾的雾镀成变幻不定的亮亮的琴弦;还是那阳光善解人意的指尖,轻柔地弹拔着蓬勃生长的、随意舒展的春天……我的心悸动了,我的目光久久地触摸着地上枝头那些浅浅的新绿,猛地,办公楼前那丛如火如荼的迎春花牢牢地攫住了我的目光……


不,不能说“一丛”。在那高大的雪松背后和间隙里,她像一只巨大的花篮,更像一座花的山丘,蓬蓬勃勃风风火火吵吵闹闹地绽放着。那些弯曲成优美弧线的枝条缀满金黄色的小喇叭,朝着四面八方吹吐着春的温热与嘹亮,有几枝甚至冲破了雪松密叶的藩篱,像醉了似的唢呐手在春风里摇头晃脑地吹奏着……初看时那丛花像是密林里燃着的快乐的篝火,后来我便想象她是节日里冲向夜空瞬时绽放的礼花,其实她更像是旭日东升时喷薄而出的赤焰金霞……正是她溅落了满地阳光!我的目光颤栗了,我为她那柔弱的枝条上爆发出的热烈与美丽而震颤不已:这是怎样的一轮绽放着热烈与美丽的青春的朝阳啊,我堆积了一冬的灰暗情绪都幻化成遥远的山岚了……


我即刻搁下笔——其时我正写着那篇叫做“绿柳才黄半未匀”的给学生文学期刊的代序,它几经曲折终于编定了——急急下楼,拿了相机,在她身边琢磨许久,终于选定了角度,我要让她和我对这个春天最美丽的感觉在这里定格。这时已 近中午,身边走过成群的学生,他们都行色匆匆,有的手里还拿着书本,似乎无暇理会我这个心事重重的老师。我又想到将我们“文苑”几个编委都请来给他们讲并在这里合影。总之不知怎的,这美丽的瞬间竟错过了,相机的快门都没按一下。后来给他们说起都觉得怪可惜的,都说要“补课”。孰料以后几天总时阴时晴的,眼看那金黄的喇叭在微雨中渐次锈蚀乃至零落,落了一地阳光的花瓣。待有一天她终于完成了美丽的绽放而复归于平淡了。从此那遗憾总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去年冬天,竟溜进那花坛里掘了一枝带根的,我要让她开放在我的院子里。无奈学校到处铺水泥地面,连我心爱的那株桅子花都被掘起,植进一只大木桶里,总蔫蔫的,便没了兴致。


好在还有春天。春节过后,每每打开楼窗俯看,那迎春的枝条又绿了几分,心中的期盼也急切了几分。突然一天,几个工匠在那里忙碌,他们敲去了花坛的水泥边儿,说要贴上瓷砖,心中窃喜,又觉还是原来的样子好,谁知后来他们竟修去雪松下半的枝条,还将那丛迎春连根掘起,遂责问:“岂不可惜?”答曰校要验收省重点中学,这里要装灯光标语牌。终于花坛里只剩下几棵蘑菇状的雪松和几柱广告似的灯光标语牌竖在那里,这个春天也就忙碌而萧索地阑珊了。


忽一个周末,散步蹩进久违的桃李园,于桃红柳绿之间邂逅了揆隔多日的那丛迎春。确切地说已不是“一丛”,移来时她已被分植在园里的几个角落,其中一丛还像着了靓装的丽人,只憔悴了许多。许是移栽前就孕育了花蕾罢,还尽力在绽放,在午后的风里努力地高扬着金黄色的小喇叭。于是再拿来相机,请学生摄了几张。洗出来:一张身后是红的亭子,枝头的花只有瘦瘦的几朵;另一张倒仍有些花团锦簇的意思,只是因为傍晚,隐在楼的阴影里,调子灰灰的。不过那枝条上努力绽放出的片片金箔,还是辉耀出一些热烈的色调。我的心又一阵悸动:莫非她在昭示我,阳光虽然有逝去或被遮挡的片刻,生活仍会闪烁着希望之光,照彻那些幽闭的心扉?或者是在提醒走过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春天已到,阳光的瀑布已倾洒而下,别再让那忧郁将你困在煤灰熏黑的屋子里吧!是的,春天了,理当常出来走走。


记得我在走出那片楼房阴影的刹那间,只觉得触抚我的是千万只透明的、温暖的、抒情的手掌。许多女孩已换上红红绿绿的花裙子,鲜艳与美丽令人目不暇接,真个是满地阳光了。


 

山路如歌

山路如歌


 


玉女峰上那一束鲜艳的红绸总在眼前挥动。在三十年前青春的梦幻里,在二十年匆匆旅程的遗憾中。携一册《云台新志》,今天我要去翻阅云台。


乘车,乘车,复乘车。桑塔纳如一只大鹏,一挫身便敛翅于一处山腰平地。一路上或林稍扪窗或巨崖贴身,来不及惊呼一声,飘飏的环山公路柔曼的旋律还没有终止,已偕妻驻足三元宫停车场。


群峰合围。云气溟迷。林木扶疏之中楼台隐现。而连缀各景点的便是那山路:那吴带当风般飘然萦回的环山公路;更多的则是曲曲折折或隐或现的扪山石径,如巨峰仙裳的皱褶,如云海潋滟的波痕,更如我面前时常展开的横格尺幅,唤我用足去叩问,用心去品读……


于是舍平整而就崎岖,去重温去探访这演绎着《西游》神话抑或为其神话所演绎的新篇章。云台虽在吾乡,至今来游却仅三次。这三次又横亘我人生的三个十年。惜乎前两次或因路险、或因匆忙,皆未及峰顶。而今天,玉女峰挥舞的那束红绸终于伸手可扪……


于是,顾不上在大雄宝殿青烟缭绕的香炉里敬一柱香,轻轻许下一个愿,只与妻在水帘洞前留下一帧合影。那明朝刺史王同的“高山流水”“神泉普润”的颜色是浓了还是淡了?水帘后洞壁上三十年前着了诗魔的我涂抹的拙劣“诗”句是否还在?——脚步匆匆移上了石阶。


石径横斜。如长长短短平平仄仄的宋词小令,如“弦弦掩抑声声思”的琵琶乐句。石级溜滑,几个工人在清除年前的积雪。人生苦短,时不我待,攒着力,喘着气,流着汗,相牵着攀上了玉皇阁。


玉皇阁得地形之胜,居高临下。红阑飞檐三层的仿明建筑,今来已见修缮一新,但《新志》不载。小心攀上顶层,留影一帧。忆及三十年前陪恩师登临,这册《云台新志》即其所赠,不想他今已作古,不禁感慨时光易逝。檐下风铃声韵悠然,在我心房激起悠远的回响……


下玉皇阁,换走平展的环山公路。此处山势平缓,正可俯看“云台铺海”胜景。可惜天阴,灰蒙蒙的。但冬雪依旧,坡阴丛林则又展现另一种银涛铺展、梨花万树的奇特景观。徜徉于山路,琼楼玉宇一收眼底,颇有“今日得宽馀”的闲趣。寒山无花,倒有紫红花蕾般束束红果果攒满灌木枝头。好奇的妻跨步采撷,大雪没膝却兴致不减。想妻与我相携二十余年,未游半步山水,未得一花相赠,颇感贫贱生活,几多酸涩。所幸她全无感觉,脚步不减轻松。不觉已过大圣山庄,迎曙亭开门迎纳,玉女挥舞的那束红绸已触手可及……


这就是我与之爽约三十年的玉女峰?这就是我拟想她“壮丽的日出会捧出一个金碧辉煌的时代”的玉女峰?标志标志牌上刻着:海拔625.3米,为江苏省最高峰。峰顶的迎曙亭,乃为游客观日而设。旅游图上写道:“其山楼观日为云台山二十四景中最具有特色的景点。”《新志》载有许多来此登临记游的诗文。《泳轩诗草》中吴进的“眼界到此宽,豁然胸怀荡”;《印心石屋诗荟》中陶澍的“黄流一气包淮海,青顶双峰夹雨雷”,林则徐的“似闻初日天门启,真见仙人海上来”,谢元淮的“到此蓬莱真不远,忽惊天际涌楼台”……均意境宏阔。我则尤其钦佩苏轼及另一位诗人俞德渊的诗句。苏轼在其《次韵孙职方苍梧山》中有云:“远托鳌头转沧海,来依鹏背负青天。或云灵境依贤者,又恐神功亦偶然。”俞德渊在《次韵<唐仲冕奉檄重至海州十二首>之一》中有云:“文章喜得江山助,轩冕难忘湖海情。”它们既有对山水的挚爱,又有对生活的涵泳至察。山水之于文人,已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怎样山高路远,无论物质和精神的包袱多重,只要信念的红绸猎猎招展,一切便会化险为夷。一身轻松踏冰雪去凭栏远眺,去扪摸星辰变幻的潮汐,去谛听仙槎泛海的喧声,去寻觅新城涌潮的蜃气……无奈烟尘弥漫,一片迷蒙。但我分明感受到一个伟大的时代挟烟雾和云霞扑面而来,淹没了我个人喜怒哀乐之渺小的泡沫。于是,在玉女峰娟秀的碑题前,热心的游伴为我与妻摄下了绵亘此生的难忘瞬间……


下山,经猴园,再过水帘洞,访三元宫,过多佛宝塔,直至九龙桥。山路逶迤,石径跌宕。年假索道停运,一路虽曲折顿挫,若“幽咽泉流冰下难”,但琮琮峥峥,着路有声,似预兆后半生或许坎坷多难,亦会相携相挽,走得有声有色。至九龙桥,觅茶一盅小憩。坐于“进山第一境”,三十年前初登云台时蓊蓊郁郁的所在,已藻饰尽蜕,水落石出,一片澄明。顿觉一朝游山,仿佛翻过了此生的千峰万岭。


归途,九龙桥停车场车笛一声,鸣响了我旅途的一路欢歌……

红薯恩情

红薯恩情


 


    “秋野备下甘饴/免去饥饿之苦/我怀着感激/把你一一摆开”,“抚你千遍万遍/舐个不休/这只是延宕/即将来临的吞食。”这是作家张炜的诗句。缺少乡村生活的苦难经历,很难体会出这讴诵红薯的诗行中摇曳而来的虔敬之情。


偶尔路过街头,总会瞥见纤纤素手在掰开冒着白气的烤红薯极其娇气地舔食着。在这“食不厌精”的时代里,红著何以竟成了她们的专宠?那神情之专注绝不逊于我面对张炜诗句的虔诚。不过此刻呼啦啦从我记忆里滚出来的浑身泥巴的家伙全然不是女士们手中的那个模样。


此刻我眼前展开的是骄阳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薯地,密密地覆满猫耳朵似的嫩叶,恰如当年由公社而大队而生产队而社员小组似的整齐。不知怎的那年月粮食常常歉收而红薯总是坚持不懈地丰收。记得扩大“旱改水”面积的那年,稻子刚抽穗就遭了霜,自然少了收成,而红薯却照样长得堆山叠岭。看来还是苍天体恤百姓啊!红薯的茂盛和社员的辛劳不无关系。譬如六月的正午我还在地里翻红薯秧,把那绿的长辫子揭起起来翻过去,再将垄上垄下的杂草除净,汗水和泥水抹了满脸。虽然是“大呼隆”,但红薯不用完公粮,是我们最可靠的朋友和救星,怠慢不得。


起红薯得用犁耕。当天来不及分到户,像小山一样堆在地里。我们便有了陶醉的夜晚:被派去看红薯。不仅记工分,还有乐趣:一张塑料布,一盏马灯,或者再带上一本书。窝棚前刨个塘,苗条的红薯塞满火塘,有时还放几把田里的青豆,火塘边便有了说笑和故事;夜地里远近总有几处篝火,犁田种麦者牛歌忧伤婉转,直到后半夜才归于静寂。那年月我们与泥土最亲,离星星最近,与神话最有缘,总爱争论:几时农村能实现机械化?


收红薯时节是忙碌的,不过我喜欢,因为生产队分口粮,透支户常遭白眼,只有分红薯不计较,车拉人驮的。分到家便刮皮,切干,上网晾着,地里屋上常洒满白花花的红署干。可惜最怕阴天,遇上它,急躁的妇女家里便忙得大哭小喊的。但一年中吃得最饱最不用发愁的便是那时候。煮、烀、熘、烤,虽然全是红薯,却花样繁多,我最喜欢的是豆沫点的红薯渣,一顿吃过七碗。那艰难的日子里,真是“红薯兄弟”将我们喂养大的。可惜那红薯渣已多年未上口了。


最感激红薯的是荒年里它予我的恩惠,烂麦子那年的第二年春,家里揭不开锅,去云台亲威家借了点红薯干回来,车子坏了又遭猛雨,便弃车于麦田里,肩扛红薯干跋涉几里去避雨,第二天才把车找回来。我五岁那年,集体食堂倒了,连红薯干都吃完,便到春茬地里翻找冻了的红薯“爪爪”,蒸熟,分外香甜。奶奶将小手指粗细的几支放在木瓯子里,让我端给地里种瓜的爹爹。他吃了两根,还是让我把它吃光了,说那是“人参果子”。后来读到《西游记》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段,总在想:“是不是我小时候吃的‘人参果’的滋味?”


据说人老了就会害怀乡的病,其实故乡还只是在他心里。我常想回家再吃上几天当年的红薯渣,也许,当年艰难之中所饱腹的“芋味”也风情不再了。容易忘本的人啊,能为苦难中予你以恩惠的一切永存感恩之情么?


 

三青山青——许久想要言说的

                        三青山青


——许久想要言说的


     三青是一座山。青翠葱茏的一座山。
   
这座山由他的学术成就堆矗而成。百度搜索他的名字,地他的成果页面便叠现出来。140余篇学术论文,多为核心期刊的,一长溜著述、研究项目与成果,包括他在矿大和全国的学术职务,不必胪列,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充满新锐气韵的学术之峰。
    
其实,学术与思想之于他,有那本《当代青年启示录》就够了,我以为。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我来板中监考,同窗李兄向我推荐它,三青是他的高足。读了,思想便被震撼。我很羡慕李兄有这位高足。听说那本书拟于1986年(?)角逐香港国际图书节的优秀图书,可惜形势突转。但那本书还在震撼着许多人,直至2004年校庆,我又于匆忙中得以再读,只不知它现在校史室中是否还珍藏着?
    
三青这座山的脉系在乡梓。三青兄与我同邑,只不知他在当年清秀的伊芦山下读过书否?还是在1980年代,我正做着文学的美丽的梦。从《江苏文艺》涅槃而重生的《雨花》上载着他的两篇小说,其一的主人公是前河村还在青年时代的小瞎子。当年我读高中,同学们常在公路南小河边尾随着他。他背着鱼篓在小河里摸鱼,一边引吭,唱着家乡流传的小书头,是淮海锣鼓,还是蛮船调?二者他都唱得出色,他的作品后来被录了音,偶而还会于集市上听到。想起那篇小说,我就想起了汪曾祺的《陈小手》。总之三青将传奇与乡情氤氲成一体了,新潮而温敦。也许三青的创造便植根浓郁的乡情与奇妙的文学想象?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或之谓也。
    
三青这座山的根系也绵延在我们这所百年沧桑的校园。这里留下了他高中时代的足迹,也贮存着他的爱恋与后来在学术原野上抬升的动因。在这里我说的不仅是每天上下班都从博士灯箱上的三青身边走过并要向他行一两次注目礼。——几乎每天晚上我才6岁的孙子随我去工作室写作业时,总要一遍遍问我灯箱上的博士是谁谁,或何谓博士也,我总向他把三青的传奇述说一番——更难得的是他对母校和恩师的浓烈的虔敬,要是在酒席上,连我们这些秃子沾了月亮的光的后来者都被他谦逊得连呼何以堪了。今年的620,三青率他的高等教育博士考察来访并举办论坛,同行的还有市、区宣传与文学界的朋友。论坛上他谈读书考学的情景与感受,言及春节回家给慈父洗脚的细节,令听者无不悄然动容。何谓学术品格耶?愚谓其内核便是感恩与报效也。
   
三青山青。设若三青乃山之一座,那么,之由来须得有。仁山智水,君子之谓也,亦士与草民之乐之所在也。与三青侃侃而谈,颇有相看两不厌的意味。若从性情说,酒之于三青,便是之于也。三青在酒宴上,会伸过来胖乎乎的臂,圈住你的脖颈,或搭住你的肩,来个小溪归大海,还会平分一下,或把杯换过去,然后仰面:——”遍桌挨个儿举杯,还会有几个来回,一席要畅饮一斤五六。同席的表兄毛公乃三青挚厚酒友,有时要被他喝得躲都来不及,据云。三青分明是酒友中之贤者,阮步兵与刘伶虽好酒,他们与三青相较,在人情上,还够不上这一量级的吧。——杯中承载物不同之故也,三青杯中满溢的是挚厚的亲情。2004年三青来校参加校庆并讲座,已先回新浦,而他的老师——我同窗新宇兄长亦得以与三青相同的身份受邀。是晚,宴请了新宇兄后送他去新浦下榻的宾馆。到那里三青及几位同学早在一楼大厅等候。于是,三青又用车载着我们,于深夜十一时许敲开某同乡的酒店。点火,炒菜,上菜,斟酒,敬酒。先是江苏红,不过瘾,又拿来苏酒。我们本已酒酣耳热过了,却又觥筹交错了几个小时。记得我们勾肩搭背着一口干了大半高脚杯的苏酒,那晚虽未喝得昏天黑地,却也淋漓得扶墙而走嘴里不知所云了,才由车子载了回家。
    
我所写的是三青嗜酒么?非也。艾青诗中有句名言谓酒能使聪明的人更聪明,此或三青之谓也。三青谓谁?中国矿大高等教育研究所长所之丁公也,不过还请读者诸公恕我省略了他姓名后一长串的行政和学术职务之类。因为重要的乃三青这位学人首先是位可亲、可爱的也,啊哈。



2010年6月28板中竹苑旁之空谷居